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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脚步声像水般涌来,在狭窄的通道里层层叠加,辨不清具体人数,但至少有五六人。金属碰撞声——是手铐?还是工具?

沈渊的反应快得近乎本能。他迅速合上金属盒,但没来得及重新锁回秘匣。苏影则一把抓起盒子和散落的信纸,塞进随身背包的最里层。几乎同时,她关掉了手电筒,地下室里只剩下远处通风口透下的微弱光斑。

黑暗瞬间降临,但脚步声没有停止。

“别动!”一个男人的声音在通道口炸响,带着扩音器特有的失真,“我们是警察!里面的人,举起双手,慢慢走出来!”

警察?

沈渊的脑中闪过无数可能。如果是青瓷资本的人,不会自称警察。但如果是真的警察,怎么会来得这么巧?就在他们打开秘匣的瞬间?

除非……

他看向苏影。在微弱的光线下,她脸上的震惊同样明显。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达成了无声的共识:不能轻举妄动,但也不能完全相信。

“给你们三秒时间!”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三!”

沈渊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警察如果接到报警来搜查非法闯入,应该会先封锁外围,然后派小队进入。但这些人直接闯到了最深处的地下室,目标明确,没有任何试探。这不像常规的出警程序。

“二!”

苏影的手握紧了背包带。里面装着可能改变一切的证据——十二个死者的照片、周怀远的遗信、那颗。如果这些落到不该得到的人手里……

“一!”

“我们出来!”沈渊高声回应,“别开枪!我们是记者和研究人员,这里有重要的历史文物需要保护!”

他刻意强调了“历史文物”和“记者”这两个身份。前者可能触发文物保护程序,后者则意味着舆论风险——如果警察对记者采取过激行动,后续会很麻烦。

短暂的沉默。然后那个声音说:“手举过头顶,一个一个出来。别耍花样。”

沈渊率先走出控制室,双手高举。手电筒的光束从通道来,刺得他眯起眼睛。他看见至少四道身影,全都穿着特警的黑色作战服,戴着面罩,只露出眼睛。其中两人举着枪,另外两人拿着强光手电。

“还有一个呢?”为首的特警问,声音通过面罩的麦克风传出,带着电流杂音。

“在这里。”苏影也走了出来,同样高举双手。

“转身,面朝墙壁,手扶墙,双腿分开。”指令简洁而专业。

沈渊照做。粗糙的混凝土墙面抵着手掌,冰冷。他能听见身后有人靠近,然后是金属的轻响——手铐。

“等等。”沈渊说,“我们有记者证,有合法身份。你们有搜查令吗?为什么抓我们?”

“涉嫌非法闯入、破坏文物、企业资产。”特警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现在不是提问的时候,转身。”

手铐锁上了。冰冷的金属扣紧手腕,几乎没有调整的余地,是专业的手法。

苏影也被铐上了。她的背包被取走,特警迅速检查了里面,当看到那个金属盒时,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

“这是什么?”另一个特警问。

“弘艺瓷器厂的历史档案,刚刚发现的。”沈渊抢在苏影前回答,“涉及七十年前的重大历史事件,需要文物保护部门鉴定。”

“先带走。”为首的特警说,“东西全部作为证物封存。”

他们被押着往外走。通道里还有两名特警,手持防爆盾牌和警棍,封锁着退路。整个行动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话语,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位置和任务。

但这反而让沈渊更加怀疑。

太专业了,专业得不像来处理一起普通的非法闯入案。而且,如果是常规出警,应该会有派出所的民警在场,至少会有穿制服的警察。但这些人全是特警装束,车辆呢?警笛呢?他们是怎么进入厂区的?

走到地面出口时,雨还在下。院子里停着两辆黑色厢式车,没有警灯,没有标志。车门拉开,里面是改装过的拘押舱,左右两排金属座椅。

“上车。”特警推了他们一把。

在进入车厢的瞬间,沈渊瞥见了驾驶室里的人。司机戴着同款面罩,但副驾驶座上的人没有——那是一个穿着便装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看手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沈渊认出了那张脸。

周建平。弘艺瓷器厂的现任总经理,青瓷资本的代表。

他抬起头,与沈渊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然后,他微微一笑,按下了车窗按钮。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视线。

车厢里一片黑暗,只有车门缝隙透进的一丝微弱光线。车子启动了,平稳地驶出厂区。没有人说话,只有发动机的嗡鸣和雨点敲打车顶的声音。

沈渊试着动了动手腕。手铐很紧,金属边缘已经磨破了皮肤。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背脊紧贴车厢壁,开始用触觉感知环境。

车厢大约三米长,两米宽。地板是防滑钢板,座椅是金属材质焊接固定的。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和消毒水味。没有窗户,除了车尾那扇密封的门,唯一的开口是驾驶室和后舱之间的小窗口,此刻关着,有百叶帘遮挡。

他侧耳倾听。除了本车的发动机声,听不到其他车辆的声音——这说明他们可能没有警车开道,也没有跟随车辆。这是一次低调的转移。

“沈渊。”苏影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很轻,“那个盒子里……”

“我知道。”沈渊打断她,“别说话。”

车厢里可能有监听设备。即使没有,驾驶室的人也可能会听到。

但苏影显然无法平静:“他们拿走了所有东西。照片、信、还有……”

“还有那颗。”沈渊替她说完,“我看见了。”

他停顿了一下,用脚尖轻轻碰了碰苏影的脚踝。这是他们之前约定过的信号:轻微的触碰代表“小心说话”,两下触碰代表“有监听”,三下代表“准备行动”。

他碰了一下。

苏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不明白。警察为什么会来?我们什么也没偷。”

“因为我们打开了不该打开的东西。”沈渊说,“有人一直在等这一刻。”

车子拐了个弯,离心力将两人甩向一侧。沈渊趁机调整姿势,用手肘触碰车厢壁——他在寻找薄弱点。金属板很厚,焊接牢固,没有破绽。

“我们要被带去哪儿?”苏影问。

这个问题沈渊也在思考。如果真是警察,应该去派出所或分局。但如果是青瓷资本伪装成警察……

车子减速,停了下来。引擎熄火。

几秒钟后,车尾门被打开。刺眼的手电光射进来,两个特警站在门外。

“下车。”

外面是一个地下停车场,空旷,只有几承重柱,墙面刷着灰色的防水漆。空气里有地下空间特有的湿和机油味。没有标志,没有指示牌,甚至没有其他车辆。

“这边走。”特警指向一扇防火门。

他们被押着穿过走廊。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灰色铁门,门上只有编号:B-12、B-13、B-14……像是某个老旧办公楼的地下室,或者仓库。

最终,他们在B-17号门前停下。特警打开门锁,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十平米左右的房间: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监控摄像头,角落里有一个不锈钢洗手台。没有窗户,只有天花板上一盏惨白的光灯。

“坐下。”特警解开他们的手铐,“有人会来问话。”

门关上了。落锁的声音。

苏影立刻揉搓手腕,那里已经留下了深深的红痕。“这是什么地方?审讯室?但看起来不像警局……”

沈渊走到墙边,用手敲击墙面。实心的,不是隔断。他又抬头看摄像头:红灯亮着,表示正在工作。型号很老,是十几年前的模拟信号摄像头,画质应该很差。

“私人场所。”他判断,“可能是某个企业的安保部门,或者租用的仓库。”

“青瓷资本?”

“可能性很大。”沈渊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他们没把我们交给警察,说明这件事他们想私下处理。而私下处理的原因……”

“是因为那些文件见不得光。”苏影在他对面坐下,“如果警察真的介入,钨砂交易和十二条人命的事就可能曝光。”

沈渊点头。他的大脑在快速分析局势:周建平亲自出现在现场,说明青瓷资本对这个秘匣极度重视。他们可能早就知道秘匣的存在,但一直打不开——要么不知道方法,要么不敢强行破坏。所以他们在等,等有人能打开它。

而沈渊和苏影,无意中成了那把钥匙。

“他们在利用我们。”沈渊低声说,“从我们开始调查弘艺,到进入地下室,再到打开秘匣,可能都在他们的监视之下。那个神秘来电者,那些‘巧合’,甚至李师傅的‘意外’……”

“都是设计好的?”苏影感到一阵寒意。

“不完全是设计,但肯定被利用了。”沈渊闭上眼睛,“青瓷资本需要有人揭开这个秘密,但又不能让秘密完全曝光。所以他们需要一个可控的揭密过程——最好是两个没有背景、但又足够聪明的人。”

“我们拿到了证据,他们再抢走。”苏影明白了,“这样他们既得到了文件,又控制了知道秘密的人。”

“而且,”沈渊睁开眼睛,“如果文件内容真的那么敏感,他们可能会选择销毁。但在这之前,他们需要确认文件里到底有什么——有没有可能威胁到他们的东西。”

门开了。

走进来的不是特警,也不是周建平。

而是一个女人。

她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穿着合身的深灰色西装套裙,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步伐稳健,表情平静。

“沈先生,苏小姐。”她在桌对面坐下,将平板电脑放在桌上,“我是赵青,青瓷资本的法律顾问。首先,我为刚才不太愉快的接送方式道歉,但情况特殊,希望你们理解。”

她的声音温和,用词礼貌,但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

“非法拘禁是刑事案件,赵律师。”沈渊迎着她的目光,“作为法律顾问,你应该清楚。”

赵青微微一笑:“我们不是拘禁,只是请二位协助调查。关于你们非法闯入弘艺瓷器厂私有财产、破坏受保护工业遗产的行为,我司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我们是记者和研究人员,在进行合法调查。”苏影说,“而且我们发现了重要的历史证据——”

“那些所谓的‘证据’,”赵青打断她,“经初步鉴定,是伪造的。有人故意放置在地下室,意图诽谤我司及关联企业。”

伪造的?

沈渊和苏影都愣住了。

“照片是合成的,信件是模仿笔迹的赝品,是道具。”赵青的语气依然平静,“整个盒子里的东西,都是为了制造一个虚假的历史叙事,以达到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你凭什么这么说?”苏影的声音提高。

“因为,”赵青打开平板电脑,调出一张照片,“真正的周怀远遗物,早在三年前就由周家后人捐赠给了市档案馆。这是捐赠记录和实物照片。”

屏幕上是一张档案照片:一个类似的金属盒,打开着,里面是几本账册和一把老式钥匙。捐赠人签名处写着:周明远之子,周建华。

沈渊盯着那张照片。盒子确实很像,但细节有差异——照片里的盒子包角是铜质的,而他们找到的那个是铁质的。而且捐赠时间是2020年6月,三年前。

“可是……”苏影还想争辩。

“你们被人利用了。”赵青收起平板,“有人知道你们在调查弘艺,故意引导你们发现那个伪造的‘秘匣’,让你们相信一个耸人听闻的故事。然后,等你们把‘证据’公之于众时,再站出来揭穿一切都是假的。到时候,不仅你们身败名裂,还会连累所有相信这个故事的人。”

她说得有理有据,逻辑严密。如果不是亲眼见过那叠信纸的陈旧质感,如果不是摸过那颗氧化发黑的,沈渊几乎要相信她了。

“那个引导我们的人是谁?”沈渊问。

“我们也在调查。”赵青说,“但据现有线索,很可能是一个长期不满弘艺改制的前员工,或者某个竞争对手雇佣的人。他们的目的,是通过制造丑闻,阻止弘艺厂区的合理开发。”

“合理开发?”

“是的。”赵青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弘艺陶瓷文化创意产业园’的规划方案。我司计划两亿元,对厂区进行保护性改造,将其打造为集非遗传承、文创开发、旅游体验于一体的文化地标。而那些伪造证据的人,就是想用虚假的历史污名,破坏这个利国利民的。”

她把文件推到沈渊面前。彩色的效果图上,破败的厂区变成了现代化的艺术园区,有博物馆、工作室、体验工坊,绿树成荫,游客如织。规划说明里写着:“完整保留德国隧道窑等核心工业遗产”“聘请李墨生等老师傅担任技术顾问”“创造三百个就业岗位”……

一切听起来都那么美好,那么正当。

“如果我们不相信你的说法呢?”沈渊没有碰那份文件。

赵青叹了口气,像是面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沈先生,我理解你的怀疑。但事实就是事实。那些伪造的证据,我们的技术部门正在做详细鉴定,很快就会有正式报告。到时候,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她顿了顿,语气稍微强硬了一些:“但在那之前,为了的顺利推进,也为了二位的安全,我建议你们暂时不要离开本市,也不要接受任何媒体采访。等真相大白,我司会正式澄清,还二位一个清白。”

“这是软禁。”苏影说。

“这是保护。”赵青纠正,“你们已经被卷入了一个危险的游戏。那些利用你们的人,可能还会采取进一步行动。而在这里,你们是安全的。”

她站起身:“房间里有独立的卫生间,晚餐会有人送来。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按门边的呼叫铃。但请注意——任何试图离开或联系外界的举动,都可能被误解为不配合,从而影响事情的解决。”

说完,她走向门口。

“李墨生师傅在哪里?”沈渊突然问。

赵青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李师傅在医院接受治疗。他的‘意外’很可能也与这个阴谋有关。我们安排了最好的医疗团队,希望能让他早康复。”

“我们能见他吗?”

“等他情况稳定后,也许可以。”赵青转过身,这次她的表情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但在此之前,请二位好好休息。思考一下,到底该相信谁,该站在哪一边。”

门再次关上。落锁声。

房间里只剩下沈渊和苏影,还有那份精美的规划方案,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不真实的光泽。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分钟。

苏影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她在撒谎,对吧?那些文件不可能是伪造的……”

“不一定。”沈渊说。

苏影震惊地看着他。

“照片可以鉴定拍摄年代,纸张可以做碳十四检测,墨迹可以分析成分。”沈渊缓缓说,“如果青瓷资本真的敢说那些是伪造的,那么他们可能已经准备好了‘鉴定报告’——用真的替代品做的鉴定。”

“什么意思?”

“还记得那张捐赠记录吗?周家后人三年前捐赠了一个‘类似的盒子’。”沈渊站起来,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如果那个捐赠的盒子才是伪造的,而我们的这个是真的呢?那么鉴定时,他们可以用捐赠的那个盒子去做检测,结果自然显示是现代伪造。”

“可是……”

“还有一种可能。”沈渊停下脚步,“我们的那个盒子,也是部分伪造的。真的文件可能早就被调包了,或者被取走了关键部分。周怀远的信可能被修改过,照片可能被替换过。他们让我们找到的,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半真半假’的证据包。”

苏影感到一阵眩晕。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从始至终,他们都在一个巨大的迷宫里打转,看到的都是别人想让他们看到的。

“但李师傅留下的线索是真的。”她突然想起,“工牌里的数字,控制台上的铜钱……”

“也可能被利用了。”沈渊说,“如果青瓷资本早就知道李师傅知道秘匣的秘密,他们可能一直在监视他。他留下的每一个线索,可能都被他们看到了,甚至被他们‘补充’了。”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份规划方案。彩页在灯光下反着光,那些美好的承诺像糖果一样诱人。

“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沈渊说,“不是销毁历史,而是改写历史。用一个净、美好、符合主流叙事的历史,覆盖那个沾血的、阴暗的过去。然后,在这个净的历史基础上,建立一个商业帝国。”

“那我们怎么办?”苏影感到无力,“他们控制了证据,控制了李师傅,现在又控制了我们。我们说什么都不会有人相信了。”

沈渊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墙边,仰头看着那个监控摄像头。红灯稳定地亮着,像一只不会眨眼的眼睛。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令苏影意外的举动。

他对着摄像头,用清晰而平静的声音说:

“赵律师,或者周总,或者现在正在看监控的任何人。我知道你们在听。”

苏影屏住呼吸。

沈渊继续说:“你们的故事很完美,逻辑很严密,几乎无懈可击。但有一个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确保每个字都被听清:

“如果一切都是伪造的,如果那个秘匣里的东西毫无价值,那么你们为什么如此大动戈?为什么用特警伪装抓人?为什么把我们关在这里,而不是直接交给警察处理?”

房间里只有光灯镇流器发出的轻微嗡鸣。

沈渊走到桌边,拿起那份规划方案,对着摄像头翻开最后一页。那里有一个细节:总额,两亿元;其中“历史文物保护与修复专项基金”,五千万。

“五千万。”沈渊说,“对于一个即将破产清算的企业,对于一个‘伪造的历史证据’,你们愿意投入五千万来‘保护’?这不符合资本逻辑。除非……”

他合上文件:

“除非你们要保护的,本不是文物本身。而是那个文物所代表的‘叙事权’。谁掌握了弘艺的历史叙事,谁就掌握了这块土地的未来。而那个秘匣里的东西,无论是真是假,都是一种潜在的叙事威胁。所以你们必须控制它,解释它,定义它。”

说完,他坐回椅子上,不再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监控摄像头上的红灯依然亮着。

五分钟后,门开了。

但进来的不是赵青,也不是周建平。

而是两个穿着白大褂的人,一男一女,推着一辆小推车,上面放着医疗箱和几样仪器。

“沈先生,苏小姐。”男医生微笑着说,“赵律师担心二位的健康状况,让我们来做一下简单的检查。请配合。”

“我们没病。”苏影警惕地说。

“只是常规检查,确保二位在紧张经历后身体无恙。”女医生已经打开了医疗箱,取出血压计和听诊器。

沈渊看着他们。两人看起来确实是医生,动作专业,神态自然。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男医生的白大褂袖口下,露出了一小截纹身——是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某种变体的“窑”字。

“请伸出手臂。”女医生对苏影说。

苏影看向沈渊。沈渊微微点头。

血压测量正常。体温正常。心率……

女医生的听诊器在苏影口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一些。然后她抬起头,露出职业性的微笑:“一切正常。沈先生,该您了。”

沈渊伸出胳膊。男医生给他绑上血压计袖带,开始充气。

就在这时,沈渊感到手臂内侧一阵轻微的刺痛——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他猛地抽回手,但男医生已经完成了作。

“血压正常。”男医生若无其事地说,收起仪器。

刺痛感很快消失了,像被蚊子叮了一口。沈渊查看手臂,没有任何痕迹。

“好了,检查完毕。”女医生将东西放回推车,“晚餐半小时后送到。祝二位晚安。”

他们推着车离开。门再次锁上。

苏影立刻问:“你刚才怎么了?”

“不知道。”沈渊揉着手臂,“可能是我太敏感了。”

但他心里清楚,那不是敏感。那一瞬间的刺痛,是真实的。而且男医生抽回针头——如果那是针头的话——的速度,快得惊人。

他重新坐下,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疲惫。不是困倦,而是一种深沉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无力感。

“沈渊?”苏影的声音似乎变得遥远。

他想回答,但嘴唇动不了。视线开始模糊,天花板上的光灯分裂成好几个重影。他努力聚焦,看向苏影——她好像也在摇晃,扶着桌子想站起来,却跌坐回椅子上。

“他们……下药了……”苏影的声音含糊不清。

沈渊想点头,但脖子已经不听使唤。最后的意识里,他看见门又开了。几个身影走进来,白大褂,还有穿着特警服的人。他们走近,俯身,开始检查他的眼睛,翻开他的眼皮。

一个声音说:“剂量合适。可以开始。”

开始什么?

这是他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问题。

不知道过了多久。

沈渊在黑暗中醒来。

不是完全的黑,有微弱的光从某个方向透进来。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身上盖着薄被。房间比之前那个大一些,有窗户——但窗户被铁栏封死,外面是夜空,能看到几颗星星。

他试图坐起来,但头痛欲裂,像被钝器击打过。他摸索自己的手臂,刺痛的地方现在只有一个小小的红点,几乎看不见。

“苏影?”他低声唤道。

没有回应。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床、桌子、椅子、一个简陋的卫生间。桌子上放着一瓶水和几包饼,还有他的手机——但手机已经没电关机了。

他挣扎着下床,走到窗边。外面是一个院子,有围墙,墙很高,顶端有铁丝网。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盏地灯照亮地面。看起来像某个偏僻的疗养院,或者看守所。

门是锁着的,但这次没有监控摄像头——至少没有明显的。

沈渊回到床边坐下,开始梳理情况。他们被下药了,然后被转移到了这里。为什么?如果只是想控制他们,原来的房间就足够了。除非……

除非青瓷资本需要他们“消失”一段时间。

他想起赵青的话:“等真相大白,我司会正式澄清,还二位一个清白。”但真相大白需要时间,需要运作。在这期间,沈渊和苏影不能露面,不能说话,不能扰这个“真相”的塑造过程。

所以他们会在这里待多久?几天?几周?还是几个月?

而等他们出去的时候,外面会发生什么?弘艺的破产清算可能已经完成,土地可能已经转让,文化创意产业园可能已经动工。李墨生可能已经“自然死亡”或“永久昏迷”。那些文件可能已经被“权威鉴定”为伪造品。而他们两个人,可能会被塑造成“被误导的好心人”或者“阴谋的受害者”,在媒体的镁光灯下道歉、澄清,然后被遗忘。

完美的闭环。

沈渊感到一阵冰冷的愤怒,但很快压制下去。愤怒没有用,他需要思考,需要找到破局的方法。

他检查了整个房间。墙壁实心,门是厚重的铁门,窗户铁栏牢固。没有明显的逃跑可能。但有一个细节引起了他的注意:卫生间的水管。

老式的镀锌铁管,从天花板延伸下来,连接到洗手池和马桶。他敲了敲,管道是空心的,而且因为年代久远,有些地方已经开始锈蚀。

他拧开水龙头,水流正常。但当他关水时,听到了管道里传来的回声——空洞,悠长,说明管道系统可能连接着更大的空间。

如果能拆下一截管道,也许能弄出声音,或者找到通风口……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脚步声在门前停下,钥匙入锁孔。

沈渊迅速回到床上,假装刚刚醒来,揉着眼睛。

门开了。进来的还是那两个医生,但这次他们推着的不是医疗车,而是一辆餐车。晚餐看起来很正常:米饭、青菜、炖肉,还有一碗汤。

“沈先生,感觉怎么样?”女医生微笑着问,但眼神里没有任何笑意。

“头痛。”沈渊如实说,“你们给我打了什么?”

“只是镇静剂,帮助你放松。”男医生一边说一边摆好餐盘,“你经历了很多压力,需要好好休息。”

“苏影在哪里?”

“在隔壁房间,她也需要休息。”女医生说,“请用餐吧,半小时后我们来收。”

他们离开,再次锁门。

沈渊看着那顿饭。看起来很普通,闻起来也正常。但他不敢吃——谁知道里面加了什么?他打开饼,吃了一块,喝了半瓶水。

半小时后,医生准时回来收餐具。看到沈渊基本没动饭菜,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但没说什么。

“我想见赵律师,或者周总。”沈渊说。

“他们会来见你的,在合适的时候。”女医生说,“现在,请好好休息。”

“什么时候是合适的时候?”

男医生停下收餐盘的动作,看向沈渊。有那么一瞬间,沈渊在他眼里看到了一丝别的东西——不是威胁,而是某种近乎怜悯的神色。

“当一切都安排好的时候。”男医生轻声说,“沈先生,我建议你……配合。这样对大家都好。”

说完,他们推着餐车离开了。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沈渊一个人。他走到窗边,看着夜空。星星很亮,但城市的灯光污染让它们显得有些模糊。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离城市有多远。

他想起了李墨生。老人现在怎么样了?真的在医院吗?还是已经……

他想起了那个秘匣,想起了那十二个年轻人的照片,想起了周怀远的信。那些沾血的历史,那些被掩埋的真相,难道就这样被重新掩埋,然后覆盖上一个光鲜的谎言?

不。

沈渊转身,走向卫生间。他拧开水龙头,让水哗哗地流。同时,他开始用拳头敲击水管,节奏很乱,像是不耐烦的宣泄。

但他其实在传递信息。

三长,两短。三长,两短。

摩斯电码里,三长两短代表字母“OS”。但在更古老的通信方式里,三长两短代表——求救。

他不知道隔壁的苏影是否能听见,不知道这栋建筑里是否还有其他人,甚至不知道这声音能传多远。但他必须做点什么。

水流声中,敲击声持续着。

三长,两短。三长,两短。

像心跳,像脉搏,像某个即将苏醒的记忆,在黑暗中固执地寻找回响。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这栋建筑的某个监控室里,屏幕上的声波图显示着规律的峰值。一个技术人员皱起眉头,调高了音量。

敲击声通过管道系统,在整栋建筑的墙壁里微弱地传播着。

三长,两短。

像某种密码,又像某种誓言。

等待被破译,或等待被永远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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