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餐厅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光芒璀璨,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透亮,却照不暖周京尧身侧那一方冷清的空气。
餐桌上的氛围其实并不坏,甚至可以说是热闹温馨的。
黎婉华一边唠叨着“少喝点酒”,一边利落地剥好一只小澳龙,顺手就放进了小儿子的碟子里。
周京唐嘴里嚼着肉,还在含混不清地嚷嚷:“妈,我都多大了还给我剥虾……诶对了哥,我想换的那个车,有个限量版…”
“你这臭小子,你这三天两头换车是怕你爸位置坐太稳了?”周父板着脸,却没有真正责怪的意思:“你哥前两个月不是才给你买了一辆?怎么又要换?”
“又不是花的您的钱!那都是我哥给的。”周京唐笑得没心没肺,转头冲周京尧扬了扬下巴,“哥,回头我带你去兜风,绝对!”
周京尧神色清淡:“注意安全。”
周国安转头看向周京尧,语气瞬间变得严肃而客套:“京尧啊,最近公司还顺利吗?听说东南亚那个案挺棘手的?”
“一切顺利,爸不用担心。”
“好,好。”
父子俩的对话就此终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相敬如宾”。
“要不是京唐这臭小子被你们惯坏了,能什么事都压在京尧一个人身上?!”主位上的老爷子冷哼了一声。
“幸亏京尧是我带在身边教大的,要是扔给你们带,指不定养成什么样。”老爷子瞥了一眼还在跟龙虾奋斗的小孙子,“就京唐这臭小子,要是没有他哥,早就在外面被人吞了。”
周京唐嘿嘿一笑,毫不在意:“那正好,我就抱紧我哥大腿,当个快乐的废物挺好。”
“胡说八道。”周母宠溺地拍了下他的肩膀,周父也跟着笑了起来。
池晞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周家就像一个被精准分割的培养皿。
父母把所有的温情和溺爱都倒进了弟弟的器皿里,而留给周京尧的,只有冰冷的刻度和标尺。
在他们眼里,周京尧不是儿子,而是这个家未来的掌权人。
所以他就是这样长大的吗?
父母在对岸热闹地宠爱弟弟,爷爷站在高塔上严厉地鞭策他前行。
一个被迫早熟的“完美继承人”。
她看了眼周京唐碗里被堆得高高的各种食物,又转头看了眼周京尧空空如也的碗底。
她偶尔会告诉没有安全感的病患:“如果世界没有给你足够的糖,你就得学会自己酿蜜。”
可周京尧连酿蜜的机会都没有,他直接被铸成了一把钢刀。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筷子,抢走了周京唐盯上那块最嫩的鱼腹肉,细心地剔除了并没有几的刺,然后放进了周京尧那个空荡荡的碗里。
“老公,吃鱼。”
周京尧手指一顿,看见她正歪着头,露出一个明艳又护短的笑容。
他垂眸看着碗里那块突兀却温热的鱼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低低应了一声:“嗯。”
周京唐不满地抗议:“池小晞,那块肉是我看中的!”
“你不是吃了很多龙虾了吗?”池晞眨眨眼,“你补钙就好,补脑没用。”
周母又笑了起来,对于他俩没事就互怼两句的模式,似乎已经习以为常。
老爷子笑呵呵地招招手,让管家王叔端了个托盘过来。
“大少爷,少夫人,这是老爷子特意吩咐厨房炖的汤。”
王叔说罢,将两个白玉小盅分别放在了两人面前。
盖子一掀,那一股浓郁到有些冲鼻的中药味,差点把池晞送走。
“喝了。”老爷子不容置疑地发话,“京尧工作累,晞晞身子骨弱。这是老中医的秘方,固本培元,一滴不许剩!”
“噗——”对面的周京唐没忍住笑喷了,“爷爷,您这是下了猛药啊!这哪是让我哥补身体,这是想让我哥今晚变身狼人吧?”
“闭嘴!”老爷子瞪了小孙子一眼。
池晞求救地看向周京尧,后者看着那碗黑漆漆的液体,眉心也是一跳。
但在老爷子的高压注视下,也只能端起小盅,甚至还跟她碰了一下。
“喝吧,除非你想让爷爷拿漏斗灌你。”
池晞一咬牙,心想反正自己是女的,壮阳汤顶多也就是流两滴鼻血。
她仰头,视死如归地一口闷了。
苦!涩!还有一股怪异的回甘!
刚放下碗,嘴里就被塞进了一颗剥好的薄荷糖。
微凉的指尖擦过她的唇瓣,周京尧的声音在耳边低低响起:“去去味儿。”
池晞含着糖,薄荷的清凉瞬间压下了药汤的苦涩,她抬眼冲他弯了弯眼,声音含糊带笑:“谢谢老公,老公真贴心。”
老爷子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脸上满意之色漫溢。
他的眼光怎么会错?
明明就是天生的一对儿,就晞晞这样的性子才能治得住京尧这闷木头。
……
吃完饭,老爷子就以“早睡早起身体好”为由,把两人赶回了房间。
周京尧的房间在三楼东侧,带一个巨大的露台。
房间很大,装修风格和他在公司的办公室如出一辙,冷硬、极简,没有什么生活气息。
唯一显得格格不入的,是那张铺着大红色喜被的King Size双人床。
那碗大补汤的效果似乎上来得很快,池晞觉得身上有些燥热。
她扯了扯领口,转身朝露台走去:“我去透透气。”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不急不缓。
秋季夜风带着凉意,瞬间吹散了那股虚浮的燥热。
池晞双手撑在栏杆上,舒服地眯起了眼。
一件带着余温的西装外套轻轻披在了她肩上。
周京尧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并没有靠得太紧。
“入秋了,容易感冒。”
他的声音其实很好听,低沉磁性,但是语调总是平平的,就显得有些冷。
池晞侧过头看他。
月光下,男人的侧脸轮廓分明,睫毛长得惊人,眼底却是一片沉静的深潭。
他站在这里,哪怕什么都不做,都透着上位者的气场。
“周京尧,”池晞忍不住好奇,“你小时候也是这种一板一眼的性格吗?”
周京尧垂眸,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我不记得了。”
“真没劲。”池晞小声吐槽了一句,“你看京唐多活泼,你俩真的是亲兄弟?”
周京尧放在栏杆上的手微微收紧。
他又想起了楼梯上那个没得到答案的问题。
他此刻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去想,如果池晞在婚前见过京唐,以她的性格,是不是会觉得那个会玩、会笑、会撒娇的弟弟,更适合做她的丈夫?
是不是就不会想着离婚了?
更深的落寞盘踞在心头,周京尧抿了抿唇,本来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转而问出了另一个在他心头盘桓的问题。
“刚才在餐桌上,为什么要给我剔鱼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