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字,像淬了冰的石头,砸在苏念的耳膜上。
“……起来。”
苏念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生锈的齿轮终于咔哒一声转动了。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整个人,还严严实实地贴在一个男人的膛上。
她能感觉到他军装衬衫下,肌肉瞬间绷紧,硬得像石头。更能感觉到那颗心脏,正隔着薄薄的布料,用一种失控的频率,疯狂地撞击着她的脸颊。
咚!咚!咚!
比战鼓更急,比惊雷更响。
还有那惊人的热度,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烙化了。
苏念的脸颊瞬间烧成了红布,一股热流从尾椎骨直冲上天灵盖。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他身上爬开,动作慌乱又狼狈,膝盖磕在地毯上都感觉不到疼。
“对……对不起,我……”
她语无伦次,甚至不敢抬头去看他的眼睛。
顾承安没有回应。
他几乎是在苏念离开他身体的下一秒,就从地上一跃而起。
那动作快得不像人类,更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带着一股决绝的、要挣脱什么的暴烈。
他没有看她。
一眼都没有。
高大的身影在灯下投射出巨大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背影僵硬得像一截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钢筋。
“砰!”
房门被他重重甩上,整个屋子都跟着震了一下。
世界,终于安静了。
苏念还保持着半跪在地上的姿势,整个人都傻了。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混合着肥皂和汗意的、属于男性的滚烫气息。
她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喉结滚动的触感,粗糙、炙热、充满了危险的震动。
苏念的心跳也乱得不成样子。
她害怕,却又控制不住地回味那瞬间的触碰。
一种陌生的、让她羞耻的情绪,像藤蔓一样从心底爬上来。
不。
不对。
她的目光猛地转向床头柜。
那张被她夹在书里的照片,静静地躺在那里。
苏念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走过去,重新拿起那张已经有些卷边的照片。
背面那行字,在灯光下,像一道冰冷的烙印。
“……也是你唯一的嫂子。”
嫂子。
轰的一声,脑子里所有混乱的念头,瞬间被这两个字击得粉碎。
她明白了。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
他刚才那剧烈的心跳,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惊恐。
他那瞬间僵硬的身体,不是因为情动,是因为抗拒。
他甩门而去的背影,也不是因为尴尬,而是因为一个军人对自己没能遵守承诺的愤怒和……厌恶。
他厌恶自己,竟然对哥哥托付给他的责任,产生了不该有的身体反应。
那份滚烫,不是情欲,而是背叛兄长嘱托的羞愧在灼烧他。
想通了这一层,苏念心里那点旖旎的、见不得光的念头,瞬间被一阵巨大的悲凉所取代。
她看着照片上笑得灿烂的顾承平,又想起刚刚顾承安那副压抑到极致的样子。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很可怜。
他被哥哥的遗言,被家族的责任,牢牢地捆在了原地。他所有看似强硬的保护,其实都是在给自己上的一道道枷锁。
而她,就是那把锁。
这么一想,苏念反而冷静了下来。
她和他之间,隔着一个死去的顾承平,隔着一份沉重的责任。
这道墙,比什么都坚固。
也比什么都,安全。
傍晚,赵秀莲回来了,见家里只有苏念一个人,有些奇怪。
“承安呢?”
“妈,部队临时有急事,把他叫回去了。”苏念低着头,声音很平静,“可能要晚点回来。”
“哦,这孩子,一天到晚没个闲的时候。”赵秀莲嘟囔着,没再多问。
这顿晚饭,吃得格外安静。
顾承安没有回来。
夜深了,赵秀莲早就睡下,苏念却毫无睡意。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脑子里乱糟糟的。
直到午夜,楼道里才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钥匙开门声。
他回来了。
苏念立刻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假装自己已经睡熟了。
她听见他放轻的脚步声进了客厅,然后是卫生间传来压抑的水流声,他似乎在用冷水洗脸。
过了很久,脚步声重新响起,停在了她的房门口。
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
他没有推门,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苏念能感觉到那道视线,穿过黑暗,落在自己身上。
一股冷冽的、夹杂着户外独有的冷杉和湿润泥土的气息,从门缝里飘了进来。
他像是跑了很远的路,跑出了一身的汗,又被深夜的寒风给吹透了。
苏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抓着被子的手渗出了汗。
她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
就在她快要绷不住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是哑的,平的,像一块被磨去所有棱角的石头,不带任何情绪。
“ 明天起,你去军区图书馆上班。”
说完,他没等任何回应,转身就走。
地板被他的军靴踩出沉闷的声响,一步步,走向他自己的房间,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