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话直来直去,糙得很,但话糙理不糙。
几句话,就把利弊分析得明明白白,还顺带给沈老戴了顶“为村子名声着想”的高帽子,连台阶都给铺好了。
沈老被他这么一说,心里的天平瞬间就倾斜了。
沈光明这小子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刺头,但他脑子活,路子野,村里不少事还得指望他。
尤其是这小子跟他还有一点亲戚,他开口了,这个面子不能不给。
褚夭夭也有些意外。
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凶神恶煞的男人,居然会开口帮她。
她能感觉到,他说话的时候,周围那几个跟他一起的男人都在朝这边看,眼神里带着揶揄和看好戏的笑。
她心里升起一丝警惕,但更多的是感激。
她冲着沈光明,轻轻点了点头,算是道谢。
沈光明像是没看到,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啪”的一声划着,凑到沈老的烟斗前。
“老叔,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回头我找几个兄弟,帮这位……褚同志把地基打了。保证不耽误地里的活。”
火苗跳动,映着沈老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他看着沈光明,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期盼的褚夭夭,最后把烟斗凑到火苗上,狠狠吸了一口。
浓白的烟雾吐出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行吧……”
他终于松了口。
“不过,地方得我来指定,还有,盖房子的事不能张扬,就说是村委会为了照顾带孩子的知青,临时搭建的。”
这是要名声,也要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褚夭夭心里一松,知道这事儿成了。
“谢谢村长!谢谢您!”她连忙道谢,又转向沈光明,“也谢谢这位同志。”
沈光明这才第一次正眼看她,他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但看起来还是有点凶。
“我叫沈光明。”
他的目光在褚夭夭脸上停了一秒,又迅速移开,落在了她身后只露出半个小脑袋的灼星身上。
小灼星似乎被他吓到了,又往褚夭夭腿后缩了缩。
沈光明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似乎有些不自在。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沈老:“老叔,那我就走了……”
“去去去,赶紧弄完,别在这碍眼!”沈老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
沈光明冲着褚夭夭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转身就走,重新扛起地上的麻袋,大步流星地进了村长家旁边的院子。
褚夭夭牵着安安的手,看着沈光明消失在院门口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捏着烟盒、脸上已经露出几分笑意的村长,默默的松了口气。
村长沈老吧嗒着旱烟,烟锅子里明明灭灭的火星,映着他那张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
他领着褚夭夭,脚下踩着深秋枯黄的杂草,停在一片空地前。
“同志,你瞅瞅,就是这儿了。”
他用烟杆子往前一指。
空地离村口不远,走几步就能看到村头那棵老槐树。
地势平坦,视野开阔,西边斜斜地照过来的太阳,能把整片地都晒得暖洋洋的。
而且这片地旁边的那家是青砖大瓦房,院墙垒得高高的,在这片土坯房为主的村子里,显得格外扎眼。
“那是谁家?”褚夭夭收回打量的视线,问了一句。
“沈光明家,就你刚才的那人,别看他长的混不吝,但正经有能耐。”沈老的语气里带着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羡慕,又像是别的什么,“他家是村里头一份的砖瓦房。”
褚夭夭没再多问,她只是牵着侄女褚灼星的手,在那片空地上来回走了两圈。
脚下的土很实,不是那种虚浮的沙地。
褚灼星一直很安静,小手被姑姑攥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这片荒草丛生的地方,对她来说,这里的一切都是新奇的。
“就这儿了。”褚夭夭停下脚步,拍了拍手上的灰,“村长,多少钱?”
沈老被她这脆利落的劲儿给噎了一下,烟嘴都差点从嘴里掉出来。
他清了清嗓子,伸出几粗糙的手指,报了个他心里盘算好的数。
这个价格不算低,但也不算离谱,是村里卖宅基地的公道价。
褚夭夭连价都没还。
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用手帕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一层层打开,露出一沓崭新又整齐的“大团结”。
她直接将厚厚的一沓塞进了沈老的手里。
“村长,您点点,盖房子的事,就麻烦您多费心了,工钱料钱另外算,我只有一个要求,快。”
沈老捧着那沓钱,手都有些发沉。
这得有多少?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现金。
但他还是把钱还了回去,“你这是什么,该是多少就是多少,村里盖房子很容易,招呼一声,大家就都能来帮忙,一会儿我帮你说一下,不用这么多。”
“材料费的话,你隔壁的那个沈光明就能买到,这个你自己找他吧。”
沈老跟说完,就快步往外走,生怕褚夭夭一个不注意就给他塞钱。
他一个老同志,可经不起这。
褚夭夭看着村长的样子,连忙喊住他,“村长叔,您停一下,抱歉啊,是我冒犯了。”
褚夭夭数出正好的钱给他,“这是房子的钱。”
沈老跟这才放下心,看着褚夭夭,“同志,我们这里的人都很朴素,放心吧。”
“这钱,等我回大队部就给你开收据,盖房子的人,我也可以给你搭个线。”
事情敲定,褚夭夭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那就谢谢村长了。”
可沈老接下来的话,又让她刚舒展的眉头重新拧了起来。
“同志,这盖房子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快马加鞭也得个把月,你看你带着孩子,总不能没个落脚的地方。”
他顿了顿,指了指村子另一头的方向。
“要不……你先带着灼星去知青点凑合凑合?那边空床位还有。”
知青点?
褚夭夭的脑海里立刻想到刚才看到的场景。
几十个年轻人挤在一个大通铺,空气里混杂着汗味和各种复杂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