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朱菊花那留着长指甲的手即将抓到刘秀红面门的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带着惊怒的暴喝响起:
“住手!都给老子住手!”
温老头终究无法再作壁上观,他一个箭步冲上前,用他那瘦却仍有余力的身躯硬生生入了两个撕打的女人之间,主要却是用力去拉扯朱菊花。
“像什么样子!还不快停下!”他一边拉,一边吼道。
刘秀红正处在愤怒的顶点,见温老头拉偏架,心中更恨,趁着朱菊花被拉扯得分神的瞬间,猛地伸手在她那布满横肉的脸上狠狠挠了一把!
“啊!”朱菊花脸上瞬间出现几道血痕,辣地疼。
她先是一愣,随即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气,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双手拍打着地面,扯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声音凄厉得能掀翻屋顶:
“呜呜呜……我不活了!呜呜……我朱菊花造了什么孽啊!嫁给你这个没良心的,辛辛苦苦把你两个孩子拉扯大,现在老了老了,被人欺负到头上,
你非但不护着我,还想让那个瘟神把我们都害死不成?!与其留在这里被人害死,我还不如自己跳河死了净!呜呜……”
这一番唱念做打,又是哭诉又是以死相,直吵得温老爷子脑仁嗡嗡作响,一阵阵头痛欲裂。
他烦躁地耙了耙花白的头发,声音带着疲惫与无奈:“你……你能不能好好说话?有什么事不能好好商量?”
他心里也憋着火,什么叫他不护着她?这混账话她也说得出口!
朱菊花哭声戛然而止,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倒三角眼里哪有半点泪水,全是精明和算计。
她“蹭”一下从地上弹起来,叉着腰,指着温老头的鼻子:“我怎么没好好说话了?啊?我现在就是在跟你好好说!
老头子,今我把话撂这儿!要么,现在、立刻、马上把这个瘟神给我丢出去!
要么,就让他们这一家子统统给我搬出这个院子!
没有第三条路!你要是不答应,我……我现在就去跳河!
我绝对不能让这个瘟神祸害了我们全家!”
她心里门儿清,那一家子“贱种”把他们那个病秧子女儿如珠如宝地疼着,是绝不可能同意丢掉的。
所以,她真正的目的,就是把这一家子累赘彻底赶出去!
省得天天看着碍眼,还浪费粮食和钱!只是这死老头子耳子软,来之前明明说好了的,被他们哭求几下又犹豫了!
不把他到绝境,他下不了决心!
温老头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看着眼前气势汹汹的继妻。
又瞥了一眼满脸悲愤的儿子儿媳和吓得瑟瑟发抖的孙子,心里五味杂陈。
这朱菊花是他的继妻,以前婉丫头身子还没这么差的时候,一家人表面上也算其乐融融。
可现在……唉!大牛毕竟是他的亲骨肉啊!
让他们搬出去?搬到哪里去?他们身无分文,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他的钱,这些年也大多填进了婉丫头的药罐子里了。
就在这僵持不下、空气几乎凝固的时刻,一个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从那张破旧的“床”上传来:
“搬……”
声音气若游丝,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沸腾的油锅。
一直密切关注着女儿的刘秀红看见温婉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听清,她立刻俯下身,将耳朵凑到温婉嘴边。
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和小心翼翼:“婉婉,我的乖女,你说什么?是不是想喝水?”
温婉积蓄着体内刚刚恢复的微不足道的气力,一字一顿,清晰地重复:“搬……我们搬出去。我……不想‘害’她去跳河。”
事实上,在朱菊花和刘秀红吵得天翻地覆之前,温婉就已经穿越而来。
她是被一股浓烈刺鼻的猪粪味活活熏醒的。
只是刚才一直在被动地接收原主海般涌来的记忆,无法睁开眼睛,也需要时间消化这匪夷所思的穿越事实。
此刻,她已经明白,自己穿越了,穿越带了70年代成了一个先天不足、体弱多病的乡下丫头。
家里为了给她治病,早已掏空了所有,一贫如洗,只差没有家破人亡。
因此,村里人私下都叫她“瘟神”、“讨债鬼”、“短命种”、“药罐子”。
从原主那些零碎却辛酸的记忆里,温婉敏锐地判断出,那个朱菊花绝非善类!
这“瘟神”的污名,她可不背!而且朱菊花此人精明算计,与其留在这里受她磋磨,不如趁此机会搬出去,彻底摆脱这吸血的继,说不定还能搏一个自在未来。
刘秀红听清楚了女儿的话,眼眶瞬间就湿润了。
她抬起头,看向自己的丈夫,声音带着哽咽却又有一丝如释重负:“他爹,婉婉说……搬!”
温大牛目光复杂地看了看面露难色的亲爹,又看了看一脸刻薄的继母。
再看向地上脸上带着血痕、牙齿被打落的儿子,最后目光落在床上气若游丝却眼神异常清亮的女儿身上。
他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猛地一跺脚,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哑声道:“好!婉婉想搬,那就搬!”
在这个家里,温婉的话有着特殊的分量。
那孩子太苦了,从小到大药就没断过,一家人心里都清楚她可能时无多,因此但凡她有什么心愿,只要能办到,全家都会尽力满足,近乎一种无条件的溺爱和补偿。
刘秀红见丈夫也同意了,立刻抹了把眼泪,斩钉截铁地道:“好!搬!我们搬!婉婉想搬,我们就搬出去!”
朱菊花一听,心里顿时乐开了花,仿佛已经看到了清净舒心的好子。
但她眼珠一转,立刻又生出新的算计——万一他们搬出去后,走投无路,没几天又找借口赖回来怎么办?必须把路堵死!
她立刻换上一副“我这也是为你们好”的施舍表情,对温大牛说道:“大牛啊,你们既然决定搬,娘也不能看着你们露宿街头。
村头山脚下,你爷爷以前住的那间老屋,虽然旧了点,但收拾收拾还能住人。那屋子,就分给你们了!”
接着,她像是下了极大决心似的,快步走回自己屋里,窸窸窣窣一阵,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叠崭新的大团结(十元纸币)。
她数出十张,拍在桌上,“这是一百块钱,算是给你们的安家费,分家钱!你们拿着,以后好好过自己的子,别再想着回来连累我们了!”
那温家祖屋确实已有十多年没住人,虽然因偶尔修缮还不至于塌垮,但也破败不堪,位置偏僻。
温老头一听就皱起了眉头,那地方怎么能住人?
他刚想开口说点什么,朱菊花一个凌厉如刀的眼神狠狠剜过去,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温老头嘴唇嚅动了两下,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颓然地垂下了头。
刘秀红一听朱菊花这话,又看到她那施舍般的姿态,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她一把夺过那十张大团结,紧紧攥在手里,气愤地瞪着朱菊花:“谁想赖着你了?这钱本就是你该给的!
我告诉你,朱菊花,以后别再让我听见你喊我家婉婉是‘瘟神’!不然,我们还不搬了!就留在这里,看谁先膈应死谁!”
温大牛也被朱菊花那绝情的话彻底伤到了,他梗着脖子,赤红着眼睛,掷地有声地道:“你放心!
以后就算我们一家讨饭,也绝不会讨到你家门口!绝不会回来连累你半分!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说不定我的婉婉,还有大宝、小宝,将来都能有出息,光宗耀祖呢!要真有那么一天,你也别上门来求我!”
“呵!”朱菊花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双手抱,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温大牛,“光宗耀祖?
就凭你们?温大牛,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好啊,老娘今天就把话放这儿!
你们要是能在入冬前,靠自己能盖起一间青砖大瓦房,不用多,就一间!老娘我以后就认你做祖宗,给你磕头奉茶!”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胜利者的得意,催促道:“废话少说!赶紧收拾你们那些破烂家当,滚出去住你的‘新房子’吧!记住,天黑之前,必须给我搬净!别磨磨蹭蹭的!”
说完,她生怕温老头反悔或者私下补贴,用力拽着他的胳膊,几乎是强行把他拖离了这混乱的柴房。
温老头一步三回头,看着儿子一家,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心里盘算着,等这母老虎气消了,再想办法偷偷接济一下大牛他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