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没有像往常一样赖在床上,而是天不亮就起来了。
孙志高看到我精神抖擞地在院子里扫地,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秀云,你怎么起来了?不多睡会儿?”
我转过头,对他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总躺着也不是办法,我想活动活动,或许对身体好些。不能总让你一个人劳。”
我说话的语气温顺又体贴,完全是上辈子那个对他言听计从的郑秀云。
孙志高眼中的疑虑被打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看吧,这个女人还是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你身子弱,这些粗活我来做就行了。”他走过来,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扫帚,“你去歇着,早饭我来做。”
我顺从地“哦”了一声,转身回了屋。
但我没有歇着,而是翻箱倒柜,找出了我所有的家当。
那是几块零碎的布头,还有我出嫁时我娘偷偷塞给我的三块钱,一直被我藏在箱子底。
上辈子,这些钱和布,最后都成了孙志高回城的路费。
这辈子,它们将是我为自己铺路的第一块砖。
早饭是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玉米糊糊,配上一个黑面馒头。
孙志高把唯一的那个馒头推到我面前,“你吃,你身子虚,要多补补。”
如果是上辈子,我一定会感动得热泪盈眶,然后把馒头又推回去,让他吃。
但现在,我只觉得恶心。
我没有拒绝,拿起馒头小口小口地啃着,一边吃一边“无意”地问道:“志高,你那本《数理化自学丛书》看得怎么样了?是不是快看完了?”
孙志高正在喝粥,闻言差点呛到。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盯着我:“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像是被他的反应吓到了,瑟缩了一下,小声说:“我……我就是随便问问。我看你天天晚上都看那本书,看得那么认真……我想,你是不是很快就能考上大学,回城里去了?”
我的语气里充满了“崇拜”和“向往”。
孙志高的神色缓和下来,挺直了腰板,一股属于“文化人”的优越感油然而生。
“快了。秀云,你放心,等我回了城,站稳了脚跟,就立刻想办法把你和孩子也接过去。”他熟练地画着大饼。
孩子?
我的心猛地一抽。
我们还没有孩子。上辈子,我是在被卖掉后才发现自己怀孕了。那个可怜的孩子,在我被买家活活打死的时候,也一起没了。
我低下头,掩去眼中的滔天恨意,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arle的颤抖:“嗯,我相信你。”
吃完饭,孙志高要去上工了。他是村里小学的民办教师,每天去教孩子们几个小时书,就能拿八个工分,是村里最体面的活计。
他前脚刚走,我后脚就锁上门,直奔村东头的刘主任家。
刘主任是我们村的妇女主任,一个四十多岁,嗓门洪亮,性格泼辣但内心公正的女人。
上辈子,我被卖掉后,是她第一个站出来质疑孙志高,还组织人想把我找回来。可惜,等他们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很快就咽了气。
这辈子,她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
但我不能直接去告状。
空口白牙,没人会相信一个乡下女人,而去怀疑一个前途无量的“知青”。
我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让她主动相信我的契机。
我站在刘主任家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手敲了敲门。
“谁啊?”刘主任的大嗓门从院子里传来。
“刘主任,是我,郑秀云。”
门很快就开了,刘主任看到是我,有些惊讶:“秀云?你不在家歇着,跑我这来做什么?你家志高不是说你身子不爽利吗?”
看,孙志高又在外面败坏我的名声了。
我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将手里拎着的一个小布包递了过去,“刘主任,我……我就是想来谢谢您。上次我病了,多亏您让卫生所的张医生给我拿了药。”
那都是半个月前的事了,我只是找个由头。
刘主任摆摆手,豪爽地说:“谢啥!一个村住着,互相帮衬是应该的!快进屋坐。”
我跟着她进了屋,局促地坐在小板凳上。
刘主任给我倒了碗水,问道:“找我还有别的事?”
我捏着衣角,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主任,我……我想跟您打听个事儿。我听说,城里人……都喜欢一种叫‘的确良’的布料做的衣服,是不是真的?”
刘主任一愣,随即笑了:“你这消息还挺灵通。可不是嘛,现在城里最时兴的就是的确良,滑溜溜的,又不用熨,谁不稀罕?咋了,你也想要?”
我连忙摇头:“不不不,我哪穿得起那个。我就是……我就是会点针线活,我娘教我的。我想着,能不能……做点小东西,托人带到城里去卖,换点钱……给我家志高买几本书,也……也给自己抓两副药,补补身子。”
我一边说,一边打开了带来的小布包。
里面是我连夜用那些碎布头缝制的几个小东西——两个绣着鸳鸯戏水图案的荷包,还有一个做工精致的针线包。
虽然布料普通,但我的绣工是跟我外婆学的,外婆曾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绣娘。那荷包上的鸳鸯,一针一线都栩栩如生,活灵活现。
刘主任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拿起一个荷包,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啧啧称奇:“哎哟!秀云,我咋不知道你还有这手艺?这……这绣得也太好了!比供销社卖的还好!”
我“羞涩”地低下头:“我娘教的,瞎琢磨的。”
“这哪是瞎琢磨,这是真本事!”刘主任爱不释手,“就这手艺,别说卖到城里,就是在咱们十里八乡,都抢着要!”
她突然一拍大腿,“对了!我侄女下个月出嫁,正愁没个像样的压箱底的东西呢!秀云,你这两个荷包卖给我行不?我给你……一块钱!”
一块钱!
这在当时可不是小数目,够买十斤玉米面了。
我心里一喜,面上却连连摆手:“主任,这哪能要您的钱!您喜欢就拿去,就当是我孝敬您的。”
我越是不要,刘主任就越是觉得我懂事,非要把钱塞给我。
推拒了半天,我才“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目的已经达到了一半。
我看着刘主任,状似无意地叹了口气:“其实,我也是没办法。志高他一个读书人,不了重活,工分挣得少。他又要买书看,准备考大学……我这身子又不争气,三天两头生病吃药。眼看着家里的米缸都要见底了,我这心里……急啊。”
说着,我眼圈就红了。
刘主任一听,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拍了拍我的手,安慰道:“好孩子,难为你了。志高是个有出息的,你们的子会好起来的。”
她虽然这么说,但眼神里已经带上了一丝思索。
一个巴掌拍不响。家里过得这么艰难,难道就只是因为我“身子不争气”吗?那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知青丈夫,难道就没有一点责任?
我知道,怀疑的种子,已经在我滴水不漏的表演下,成功地种进了刘主任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