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的未名湖,像一面被遗忘了的镜子。
水面映着残缺的月,碎成一片片银光,在晚风里轻轻晃动。岸边垂柳的影子拖得很长,在石板路上交织成模糊的网。远处宿舍楼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有路灯还固执地亮着,在湿的空气里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
林初夏跟着陆星河,沿着湖边的石阶慢慢走。脚步声很轻,偶尔踩到一片落叶,发出细微的脆响。
从实验室出来已经十点半了,原本该直接回宿舍。但走到湖边时,陆星河忽然停下脚步,看着远处黑沉沉的水面,说:“走走吧。”
没有解释为什么,林初夏也没有问。只是很自然地跟着他,拐上了湖边的小路。
夜晚的湖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水波轻轻拍打岸石的声音,能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蛙鸣,能听见彼此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还有心跳声——她自己的,和他离得很近时,隐约能听见的,沉稳的律动。
“冷吗?”陆星河忽然问。
林初夏摇摇头,但下一秒,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已经披在她肩上。是他的黑色运动外套,很宽大,袖子长得能盖住她的手。
“你……”
“我热。”他说得很自然,然后继续往前走。
林初夏把外套裹紧了些。上面有他身上的味道,很淡的洗衣液清香,混着一点实验室里电子元件和旧书的味道。像他这个人一样,净,冷静,又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复杂。
他们走到湖心亭。那是一座小小的木亭,伸向湖面,三面临水。夜里没有人,只有一盏老旧的壁灯,发出微弱的光。
陆星河在长椅上坐下,林初夏坐在他旁边。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但也不算近。
“论坛的事,”陆星河忽然开口,“还会想吗?”
林初夏愣了愣,然后摇摇头:“不会了。”
“真的?”
“嗯。”她看着水面上的月光,“你说得对,不重要。”
陆星河侧头看她。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他的眼睛很黑,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亮。
“那就好。”他说。
然后又是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尴尬,不疏离,而是一种……舒适的安静。像两个走了很远路的人,终于找到一处可以歇脚的地方,不需要说话,只需要坐着,听风声,水声,和自己的呼吸声。
“你小时候,”陆星河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夜色,“是什么样的?”
林初夏怔住。这是第一次,他主动问起她的过去。
“我……”她想了想,笑了,“很普通。南方小城,老房子,院子里有棵桂花树。一到秋天,整个院子都是香的。”
“桂花。”陆星河重复了一遍,“我没见过。”
“你没见过桂花?”林初夏惊讶。
“见过照片。”他说,“但没闻过味道。”
林初夏看着他。灯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有那么一瞬间,她在他脸上看到了一种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遗憾。
“那……”她轻声问,“你小时候呢?”
陆星河沉默了。他转过头,看向远处的湖面。月光在水上铺开一条银色的路,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黑暗里。
“我小时候,”他说得很慢,像在回忆很遥远的事,“住在很大的房子里。有花园,有游泳池,有很多房间。但大部分时间,只有我一个人。”
林初夏的心轻轻一颤。
“我母亲在我七岁的时候去世了。”陆星河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从那以后,家里就只剩我和我爸。他很忙,很少在家。保姆和家教换了一个又一个,没有一个待得超过半年。”
“为什么?”林初夏问出口才觉得唐突,但已经来不及收回了。
陆星河却笑了。是很淡的,带着点自嘲的笑。
“因为我很难搞。”他说,“不说话,不理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们觉得我有问题。”
“你没有……”
“我有。”陆星河打断她,转回头看着她,“我确实有问题。我不喜欢和人说话,不喜欢热闹,不喜欢任何计划之外的事情。我喜欢数学,因为数学有确定的答案。喜欢编程,因为代码会按照我写的逻辑运行。人太复杂了,我搞不懂。”
林初夏看着他。灯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像盛着今晚所有的星光。那些星光背后,是她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孤独。
“所以,”她轻声说,“你把自己关起来了。”
“嗯。”陆星河点头,“关了很久。直到遇见沈确。”
“沈学长?”
“他是第一个不怕我的人。”陆星河嘴角弯了弯,是真的笑,带着温度,“他像只聒噪的麻雀,整天在我耳边叽叽喳喳。赶也赶不走,骂也不怕。后来……就习惯了。”
林初夏想象着那个画面——少年陆星河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外是空旷的花园。而沈确像一阵不合时宜的风,硬是推开那扇紧闭的门,把阳光和吵闹一起带进来。
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那你父亲呢?”她问,“他对你……”
陆星河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对我很好。”他说,但语气很疏离,“给我最好的教育,最好的资源,最好的……一切。只要我按照他的规划走。”
“规划?”
“成绩要第一,竞赛要拿奖,大学要读最好的专业,毕业要接手家族生意。”陆星河的声音很平,没有情绪,“每一步都不能错。错了,就是失败。”
林初夏忽然明白了。明白了为什么他总是那么冷静,那么自律,那么……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因为他从小到大,就是这样被要求的。
不能有感情,不能有偏差,不能有“计划之外”。
而她的出现,大概是他人生里,第一个真正的“计划之外”。
“对不起。”她忽然说。
陆星河愣住:“为什么道歉?”
“因为……”林初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打乱了你的计划。”
空气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听见陆星河很轻的笑声。
“林初夏。”他叫她的名字,声音里有种她从未听过的温柔,“你不需要道歉。”
她抬起头。他看着她,眼睛里的星光,温柔得像要溢出来。
“因为,”他说,“有些计划,本来就该被打乱。”
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澈的眼睛,心脏在腔里,一下,一下,跳得很重。
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个瞬间,破土而出。
“陆星河。”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很轻,怕惊扰了什么,“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和我签那个协议。”
陆星河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林初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她开始后悔问出这个问题。
然后,他说:
“不后悔。”
三个字,很轻,但很坚定。
像三颗石子,投入她心里那片平静的湖,激起一圈圈涟漪。
“为什么?”她问,声音更轻了。
陆星河移开视线,看向远处黑沉沉的山影。山影的轮廓在夜色里模糊不清,像一幅水墨画。
“因为,”他说,“如果没有那个协议,我可能永远不会认识你。”
林初夏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有点疼,但这点疼让她清醒,让她知道这不是梦。
“我可能还是会每天上课,写代码,应付家里安排的相亲。”陆星河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然后某一天,按照计划,和一个合适的人结婚,过完这一生。”
“那你现在……”林初夏的声音有点抖,“还想那样吗?”
陆星河转回头,看着她。月光落在他眼睛里,碎成一片片银色的光。
“不想了。”他说。
风吹过湖面,水波轻轻荡漾。远处传来蛙鸣,一声,两声,又归于寂静。
林初夏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热。她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
“林初夏。”陆星河又叫她的名字。
“嗯?”
“你呢?”他问,“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签那个协议吗?”
林初夏抬起头,看着他。灯光下,他的脸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很亮,很清澈,像能看进她心里。
“会。”她说,没有犹豫。
陆星河笑了。是很温柔的笑,眼睛里星光闪烁。
“那就好。”他说。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给她。
是一个U盘。银色的,很小,上面贴着张便签,写着:「星海·时隙 DEMO V1.0」
“这个给你。”他说,“完整的Demo,还有源代码。”
林初夏愣住:“源代码?为什么……”
“想让你看看。”陆星河说,“看看我是怎么创造那个世界的。”
林初夏接过U盘。金属外壳冰凉,但握在手里,却觉得滚烫。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用现在看。”陆星河站起来,“等你准备好了再看。”
林初夏也跟着站起来。外套从她肩上滑落,她赶紧抓住。陆星河接过外套,很自然地重新披在她肩上,这次还顺手帮她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
手指擦过耳廓,温热,带着细微的电流。
林初夏僵住了。
陆星河也顿了一下,然后收回手,回口袋。
“走吧。”他说,“很晚了。”
他们离开湖心亭,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更慢,更轻。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陆星河。”林初夏忽然开口。
“嗯?”
“那个游戏……”她犹豫着,“主角最后,见到那个女孩了吗?”
陆星河沉默了一会儿。
“见到了。”他说。
“然后呢?”
“然后……”陆星河停下脚步,看向远处,“游戏就结束了。”
“可是……”林初夏也停下,看着他,“他们在一起了吗?”
陆星河转回头,看着她。夜色里,他的眼睛像深不见底的潭水。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那部分,我还没写。”
“为什么?”
“因为,”陆星河顿了顿,“我不知道该怎么写。”
林初夏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写游戏结局。
他是不知道,现实里的结局,该怎么写。
“也许,”她轻声说,“结局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过程。”林初夏看着他的眼睛,“主角在循环里寻找的那些线索,那些关于她的记忆——那些才是最重要的。因为他找的不是她,是他自己。”
陆星河怔怔地看着她。月光落在他脸上,像镀了一层柔和的银光。
“林初夏。”他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
“嗯?”
“你剧本里的那个女孩,”他问,“最后救到那个人了吗?”
林初夏愣了愣,然后笑了。
“没有。”她说,“她救不了。因为那个人注定要死。”
“那她为什么还要救?”
“因为她要记住。”林初夏看着远处的湖面,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记住在那个循环里,有人看见过她。记住在那个循环里,她不是一个人。”
风停了。
湖面平静得像一面真正的镜子,倒映着完整的月亮,和漫天稀稀疏疏的星星。
陆星河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不是像以前那样,为了“履约”,为了“表演”。
而是很轻地,很自然地,握住了。
他的掌心温热,手指修长,包裹住她微凉的手。
林初夏没有抽回。她任由他握着,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顺着指尖,一直蔓延到心里。
“林初夏。”陆星河的声音在夜色里,温柔得像梦呓。
“嗯?”
“谢谢你。”他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看懂了我的游戏。”他顿了顿,“也谢谢你……让我看见了你。”
林初夏的心,在那个瞬间,停跳了一拍。
然后,开始疯狂地跳动。
像要挣脱腔的束缚,跳出来,跳到他面前,让他看看,它因为他,变成了什么样子。
“陆星河。”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我……”
话没说完。
因为陆星河忽然松开了手,转过身,背对着她。
“走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真的要回去了。”
林初夏看着他的背影。月光下,他的肩膀挺得很直,但不知为什么,她觉得那挺直的背影,透着一丝僵硬。
像是在克制什么。
也像是在害怕什么。
她没再说话,只是跟上他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月光把路照得很亮,像一条银色的河,指引着方向。
但林初夏知道,有些路,没有方向。
只能自己摸索着,一步一步,往前走。
回到宿舍楼下,已经快十二点了。宿管阿姨正要锁门,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然后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年轻人,注意时间啊。”
林初夏脸一红,赶紧把外套脱下来还给陆星河。
“谢谢。”她说。
“嗯。”陆星河接过外套,“早点睡。”
“你也是。”
陆星河点点头,转身要走。
“陆星河。”林初夏叫住他。
他回头。
“那个……”她握紧手里的U盘,“游戏,我会好好看的。”
陆星河看着她,很久,然后很轻地笑了。
“好。”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林初夏站在楼下,看着他走远,直到背影消失在拐角。手里的U盘还握着,金属外壳被她的体温焐热了。
她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时,她走到窗边,往下看。
陆星河还站在路灯下,没走。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外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朝她宿舍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林初夏赶紧缩回头,背贴着墙,心脏狂跳。
她跑回宿舍,苏蔓已经睡了。她轻手轻脚地洗漱,上床,但睡不着。
拿出那个U盘,对着窗外的月光看。银色的外壳反射着微光,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她打开电脑,入U盘。里面有两个文件夹,一个叫「DEMO」,一个叫「SOURCE_CODE」。
她点开SOURCE_CODE文件夹。密密麻麻的代码文件,排列整齐。她不懂编程,但能看出那些文件名的规律:main.py, character.py, puzzle_1.py, puzzle_2.py……
在文件夹最下面,有一个文本文件,名字叫「README.txt」。
她点开。
里面只有一行字:
「给初夏:这是我的世界。现在,它是你的了。——陆星河」
林初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关掉电脑,躺回床上。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银色的光痕。
她闭上眼,眼前浮现的,是湖边他握着她手时的温度,是他看着她说“谢谢你看懂了我的游戏”时的眼神,是他转身时那挺直又僵硬的背影。
还有那句,没说出口的话。
她想告诉他,她也谢谢他。
谢谢他让她看见,那个藏在冷静外壳下,温柔又孤独的灵魂。
谢谢他让她知道,有些计划,真的可以被打破。
谢谢他……出现在她生命里。
像一颗突然闯入轨道的星星,打乱了一切,却也照亮了一切。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但她却闻到了另一种味道——他外套上,那种净又复杂的味道。
像雪松,像旧书,像深夜的湖水。
像他。
她在黑暗中,悄悄弯起嘴角。
心里那片原本空荡荡的地方,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温暖,充实,又带着一点点不安的甜蜜。
像春天第一朵花,在无人知晓的夜里,悄悄绽放。
另一边,男生宿舍。
陆星河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未完成的代码。光标在一行注释后闪烁:
「TODO: 结局部分待定」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新建了一个文本文件,命名:「ending_notes.txt」
在里面打字:
「可能的结局一:主角跳出循环,发现女孩已经死了。他带着那些记忆,继续活着。」
「可能的结局二:主角跳出循环,找到了活着的女孩。但他们已经不认识彼此了。」
「可能的结局三:主角选择留在循环里,和那些记忆一起,永远困在那一天。」
他打到这里,停下。
手指在键盘上悬空,很久,没有落下。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桌上,照在那盆绿萝上。绿萝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油润的光,像涂了一层银粉。
他想起湖边,林初夏说的那句话:
“因为她要记住。记住在那个循环里,有人看见过她。”
记住。
他关掉文件,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有几张照片,是他很久以前拍的。有母亲还在时的花园,有父亲书房里那盏永远亮着的台灯,有空旷的客厅里,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的背影。
还有一张,是今天在湖边,他用手机偷偷拍的。
照片里,林初夏侧着脸看着水面,月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她的睫毛很长,嘴角带着很浅的笑。肩上披着他的外套,袖子长得盖住了手,只露出一点指尖。
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加密,隐藏。
有些东西,不需要被看见。
只需要被记住。
就像那个游戏里的主角,记住那个女孩一样。
他记住她。
就够了。
他关掉电脑,躺到床上。闭上眼,眼前浮现的,是湖边她看着他说“结局不重要”时的样子。
眼睛很亮,像盛着整个夜空的光。
他想起自己握住她手时,那微凉的触感。
想起她手指微微颤抖,却没有抽回。
想起月光下,她泛红的耳廓。
还有那句,他没让她说完的话。
他知道她想说什么。
他也想说。
但还没到时候。
三个月。
还有两个月零十七天。
他要在那之前,想清楚。
想清楚游戏的结局。
也想清楚,他们的结局。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
星光渐淡,但天边,已经透出一丝很浅很浅的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带着新的未知,新的可能。
和新的,不敢言说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