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胞胎。”
这三个字,像三颗冰冷的石子,投入了死寂的深潭,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足以冻结空气的寒意。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光洁的深色地板上切割出明亮锐利的光斑,空气中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凝滞。
罗灏宇脸上的平静,在田佳佳说出“你的”两个字时,就已经出现了一丝裂痕。而当“三胞胎”这三个字清晰落地时,那层冰冷而疏离的面具终于彻底崩开了一道缝隙。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前倾,目光死死钉在茶几上那几张摊开的纸上。B超单上,三个清晰的、小小的孕囊影像,旁边是冰冷的医学数据和结论。白纸黑字,图像分明,像最残酷的证词,不容置疑。
他盯着那图像,看了很久。久到田佳佳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血液冲刷着耳膜,嗡嗡作响。紧握的掌心早已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月牙印,疼痛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罗灏宇终于抬起头,目光从报告移回到田佳佳脸上。那张素净苍白、眼下带着浓重阴影的脸上,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一丝算计、得意或楚楚可怜,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冰冷,以及眼底深处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孤注一掷的决绝。
这眼神,莫名地刺了他一下。比他预想的任何一种反应,都更让他……心悸。
但他很快将这点异样压了下去。多年在名利场沉浮练就的本能,让他首先选择了怀疑和防御。事情太巧合,太离奇,由不得他不往最坏的方向想。
他扯了扯嘴角,试图恢复那抹惯有的、略带讥诮的弧度,但肌肉有些僵硬,那笑容看起来便显得格外冰冷和……刻意。
“田小姐,”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审视的腔调,“这个玩笑,并不好笑。”
他身体向后,重新靠进宽大的皮质椅背,长腿交叠,双手十指交叉随意地搁在膝上,努力做出一个放松而掌控全局的姿态。但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条,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如果我没记错,”他继续道,目光锐利如刀,刮过田佳佳的脸,“我们之间,除了必要的公开场合,并无任何私交。甚至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他刻意强调了“私交”二字,语气里的疏离和划清界限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你凭什么认为,”他微微扬起下巴,那是他惯常的、带着居高临下意味的动作,“我会相信这种……荒谬的说辞?”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在田佳佳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荒谬?他说这一切是荒谬的说辞?是玩笑?
一股混杂着巨大屈辱和暴怒的火焰,瞬间冲垮了她强行维持的冷静。她感到一阵晕眩,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但她死死咬住了牙关,舌尖尝到了血腥味,才勉强压住那股生理和心理的双重不适。
“金枝奖庆功酒会,”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响,涩,嘶哑,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露台旁边的杂物间。”
她直视着罗灏宇的眼睛,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需要我提醒你更多细节吗?罗影帝。”
她刻意模仿了他刚才的语气,将“罗影帝”三个字咬得极重,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
“那天晚上,你被人下了药,神志不清,把我拖进那个堆满清洁工具的杂物间。”田佳佳的语速平缓,却字字诛心,“需要我描述一下,那个房间是什么味道吗?灰尘,消毒水,还有……”
她顿了顿,看到罗灏宇交叉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还有你身上,那股让人作呕的酒气和……狂热。”她毫不留情地撕开那晚的遮羞布,尽管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自己心口的伤疤上再撒一把盐,“需要我告诉你,你是怎么捂住我的嘴,怎么撕碎我的礼服,怎么……”
“够了!”罗灏宇猛地低喝出声,打断了她的叙述。
他脸上的血色褪尽,原本刻意维持的平静和讥诮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猝然揭穿秘密的震怒,以及深藏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那些被他强行压制、模糊处理的记忆碎片,随着田佳佳冰冷的描述,猛地窜出脑海——黑暗,挣扎,哭泣,还有那双在最后时刻,清晰映出的、燃烧着刻骨恨意的眼睛……
是了,那双眼睛。他后来在无数个难以入眠的夜晚回想起来,总觉得熟悉。原来是她的。
真的是她。
这个认知,比看到B超单更让他感到一种五雷轰顶的冲击。不是哪个想攀附上位的女人,不是哪个竞争对手的阴谋,是田佳佳。是他那个在娱乐圈里和他“王不见王”、彼此看不顺眼多年的“对家”田佳佳!
震惊过后,涌上心头的却是更深的怀疑和一种被算计的恼怒。为什么偏偏是她?为什么时间点卡得这么巧,在他拿到三金影帝、她拿到影后、风头最劲的时候?为什么是“三胞胎”这种几乎只存在于狗血剧里的概率?
他绝不相信这是巧合。
“是你……”罗灏宇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无比,甚至带上了一丝狠戾。他不再掩饰自己的情绪,身体前倾,手肘支在办公桌上,目光像鹰隼一样攫住田佳佳,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一毫撒谎或心虚的痕迹。
“那晚是你?”他声音压得很低,却蕴含着风暴,“呵,田小姐,真是好手段。”
他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刺骨的寒意和毫不掩饰的讥讽。
“怎么,”他语速加快,言辞如同淬毒的刀子,一句句割向田佳佳,“一个金枝奖影后,已经满足不了你的野心了?觉得还不够,所以想了这么一出?用孩子来绑住我,绑住罗家,一步登天,彻底挤进我们这个圈子?”
他刻意用了“我们”这个词,将自己和田佳佳、将罗家和她的世界,划出了清晰而冰冷的界限。
“一次就中?还是三胞胎?”罗灏宇的视线扫过那份B超报告,又回到田佳佳脸上,嘴角的弧度冰冷而残忍,“田小姐,编故事也要编得像一点。你以为这是在拍那些无聊的狗血电视剧吗?还是你觉得,我罗灏宇看起来像那种会被这种低级伎俩蒙骗的傻子?”
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的鞭子,狠狠抽在田佳佳的脸上、心上。她浑身冰凉,血液仿佛都冻住了,只有心脏在剧烈收缩,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想过他可能会不承认,可能会推卸责任,可能会用钱打发她。但她没想到,他会用如此恶毒、如此轻蔑、如此彻底否定她人格的方式,来羞辱她,将她钉在“处心积虑”、“攀附豪门”的耻辱柱上。
原来,在他眼里,她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为了上位不择手段、甚至不惜用自己的身体和子嗣来算计的女人。
巨大的悲愤和绝望,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她,几乎将她吞噬。她眼前阵阵发黑,扶着沙发扶手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才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不能倒下。绝对不能在他面前倒下。
田佳佳,你可以死,但不能输得这么难看!
一股更强大的力量,从心底最深处、从那晚的黑暗和这一个多月的煎熬中滋生出来,硬生生压下了喉头的腥甜和眩晕。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重新挺直了脊背,尽管那细微的颤抖泄露了她的虚弱。
她抬起眼,看向罗灏宇。这一次,她眼底所有的脆弱、痛苦、茫然,都被一种极致的冰冷和空洞所取代。那是一种心死之后,燃烧殆尽的灰烬般的眼神。
“罗灏宇,”她开口,声音不再颤抖,反而平静得可怕,像结了冰的湖面,“我不管你脑子里装了多少龌龊的阴谋论,也不在乎你怎么看我。”
她伸出手,纤细的指尖轻轻点了点茶几上的B超报告。
“白纸黑字,医院盖章。三胞胎,七周。”她逐字逐句,清晰地说道,“我的壁天生薄,多角,医生明确警告,如果流产,大出血和终身不孕的风险极高。换句话说,这肚子里的三个,我拿不掉。”
她看着罗灏宇骤然变化的脸色,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和动摇,心里没有丝毫快意,只有一片荒芜的冰冷。
“我今天来这里,不是来跟你谈感情,也不是来要挟你什么。我没那么天真,也没那么。”她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我只是来通知你——你,罗灏宇,是这三个孩子生物学上的父亲。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至于责任,”田佳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笑,“我不需要你负什么感情责任,你也负不起。但法律上的、经济上的责任,你逃不掉。”
她终于将最核心、最冰冷的诉求摆了出来。不是祈求,不是谈判,是通知,是宣告。
罗灏宇被她这番话,以及她此刻平静到诡异的态度,震住了。他预想中的哭泣、哀求、威胁,一样都没有出现。眼前的田佳佳,像一座被冰雪封冻的火山,外表冰冷死寂,内里却蕴含着毁灭一切的力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的刻薄言辞,在她那双死水般的眼睛注视下,都变得苍白无力。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那份B超报告上,那三个小小的、代表着生命的阴影,此刻看起来无比刺眼。
三胞胎……拿不掉……高风险……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在他的认知上。如果她说的是真的……
不,不可能这么巧。这一定是她的手段,是精心设计的圈套!
他猛地抬头,还想用更犀利的言辞去反驳,去撕破她的“伪装”,但话到嘴边,对上她那双仿佛已经燃烧殆尽、只剩下冰冷灰烬的眼睛时,却莫名地哽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