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书帮
值得收藏的小说推荐网

第3章

王泽天回到自家破院时,东边天际已透出一线鱼肚白。他轻手轻脚推开门,屋内依旧昏暗,但能看见王怡心已经起身,背靠着土墙坐着,身上盖着那件破旧的外袍,目光沉静地望着窗纸上的微光。

“如何?”她问,声音比昨夜清亮了些,但依旧透着虚弱。

“栓爷爷答应了。”王泽天将门闩好,走到炕边坐下,低声将夜访老槐树下的经过,以及和老村长商议的细节,一一告知。他略去了老村长对王怡心身份的疑虑,只强调了村长的担忧和最后的支持。

王怡心静静听着,偶尔微微颔首。当听到王泽天主动提出由他去执行最危险的“虚张声势”和必要时吸引注意时,她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深黑的眸子在微光下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但并未出言阻止。

“东西呢?”她问的是用来“掉包”诱敌的物件。

王泽天从怀里摸出两样东西。一枚边缘磨得光滑、字迹却依旧清晰的“五铢”铜钱,这是原主父亲留下的唯一念想,也是家中最“值钱”的物件。另一块是巴掌大小、褪色发黄却依稀能看出原本织有简单菱花纹路的旧绸布边角,质地明显比粗麻细软,不知原主是从哪里捡来或换来的。

“钱,太新太完整反而不像无意遗落。这枚正好,有使用痕迹,但还能看出是钱。”王泽天解释,“这布头……看着像大户人家丫鬟仆役衣服上的边角料,不小心扯下来的。李家庄以前有富户,用得起这种料子做下人衣服的人家,可能还有存货。溃兵捡到,会猜李家庄还有油水可刮。”

王怡心拿起那枚铜钱和布头,在指尖摩挲片刻,点了点头:“可以。掉落的地点、时机要选好,最好能让对方觉得是‘意外收获’,而非刻意放置。另外,执行此事的少年,务必叮嘱他,放下东西立刻远离,绝不可好奇张望,更不能让对方察觉到被观察。”

“我明白。”王泽天将东西小心收好,“柱子机灵,跑得也快,我打算让他去。一会儿天亮,我就去找他说。”

“装神弄鬼、散播流言之事,须得自然。”王怡心继续道,“孩童言语最易取信,因他们自己多半也信。让栓爷爷找的那几位妇人,传播时语气要惊恐,细节要模糊,越是这样,听者自行脑补的空间越大,效果越好。可提及‘夜哭’、‘黑影’、‘无端心悸’,但切忌具体描述形貌,以免被戳穿。”

王泽天仔细记下。他发现王怡心在谋划这些事时,有种与年龄不符的老练和周密,每一处细节都考虑到,且直指人心弱点。这绝非寻常闺阁女子所能具备。

“还有一事,”王怡心忽然抬眸,直视王泽天,“若事有不谐,溃兵仍决定进村,你打算如何‘虚张声势’?敲锣点火,固然能制造混乱,但若对方狠厉,不为所动,或快速反应,你如何脱身?”

王泽天被她问得一滞。他确实没有细想退路,只抱着“吸引注意,给村里人创造逃跑时间”的念头,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见他不语,王怡心轻轻吸了口气,似乎牵动了腿伤,眉头微蹙,但语气依旧平稳:“不能只靠锣和火。须得多管齐下,真假难辨。你可知道,村中是否有存放旧年燃放后剩下的爆竹?或是能制造巨大响动之物?譬如,破铁桶内放入碎石,从高处滚落?又或者,寻些气味刺鼻之物,如硫磺、艾草末,混入柴草中点燃,制造异样烟幕?”

王泽天眼睛一亮。爆竹肯定没有,但破铁桶、碎石、气味刺鼻的草药……这些倒有可能找到!“硫磺难寻,但艾草、某些气味大的野草,后山或许有。破瓦罐、铁器碎片,村里总能找到些。”

“不拘何物,关键在‘奇’与‘骤’。”王怡心强调,“要让他们一时间摸不清底细,疑神疑鬼。声响要大而突然,烟气要浓而古怪。同时,可于村中不同方向,间隔短暂时间陆续制造动静,让他们以为村内伏兵不少,且互相呼应。如此,方能最大可能拖住他们,为撤离争取时间。”

她顿了顿,补充道:“撤离路线,须提前勘探清楚,避开开阔地,最好有树林、沟壑遮蔽。老弱妇孺先行,青壮断后。每家只带最紧要的口粮和饮水,其余皆可弃。命比物重。”

王泽天听得心头发热,又阵阵发凉。王怡心思虑之周全,几乎将每一种可能都算计到了,甚至包括最无奈的撤退方案。这份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缜密,让他再次深刻意识到,眼前这个重伤未愈的少女,绝非常人。

“我……记下了。”王泽天郑重道,“等天亮,我就和栓爷爷、柱子他们一起,把这些事一件件落实。”

王怡心微微颔首,不再说话,重新闭上了眼睛,似乎说了这么多话,耗费了她不少精力。

王泽天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他起身,将昨天剩下的野菜和那只田鼠拿到屋角,就着一点点凉水,开始处理。田鼠剥皮去内脏是件麻烦事,尤其工具简陋,但他做得异常认真。这是目前能弄到的最好的营养来源,王怡心需要它来恢复体力,他自己也需要保持状态。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灰白的光线透过破窗纸,给昏暗的屋子带来了些许光明。

王泽天刚将收拾净的鼠肉用树叶包好,准备找机会生火烤熟,院门外就传来了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和压低的呼唤。

“泽天哥?泽天哥?你在吗?我是柱子。”

王泽天立刻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个身材精瘦、面色黧黑的少年,正是柱子。他手里还提着个小瓦罐,里面装着半罐稀薄的菜粥。

“柱子,进来。”王泽天侧身让他进来,迅速关上门。

柱子一进屋,目光先是在简陋的土炕和王怡心身上飞快地扫了一眼,脸上露出些许好奇,但很快收敛,将瓦罐递过来:“泽天哥,我娘让我送来的。说你和……你表妹刚回来,没啥吃的。”

“替我谢谢柳婶。”王泽天接过还温热的瓦罐,心里感激。他将瓦罐放到一边,拉着柱子走到屋角,压低声音,“柱子,有要紧事,栓爷爷跟你说了吧?”

柱子脸色一肃,点点头,眼神里透着紧张和兴奋:“栓爷爷天不亮就来找我了,说了个大概。泽天哥,那些溃兵……真会来吗?”

“十有八九。”王泽天没有隐瞒,“所以咱们得提前准备。栓爷爷让你听我的,对吧?”

“嗯!”柱子用力点头,“泽天哥,你说咋办,我就咋办!大牛、石头他们也听你的!”

王泽天看着柱子尚显稚嫩却满是信任的脸,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兄弟。现在有几件事要你和大牛他们分头去办。”

他详细交代了需要柱子去“掉东西”的地点、时机、注意事项,以及如何“无意”中跟大牛他们在村口谈论夜里的“怪事”。又让柱子去通知大牛和石头,今天白天尽可能在村里多转转,听听风声,留意有没有其他生面孔在村子附近出没。

柱子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眼睛里闪着光。乱世的孩子早当家,柱子虽然才十五,但家里没了顶梁柱,早已是半个大人,对危险有种本能的警觉,也对能“做大事”充满跃跃欲试。

“记住,一切小心,安全第一。东西掉了就走,绝不多看。议论的时候要像真的害怕,不是瞎嚷嚷。”王泽天反复叮嘱。

“放心吧,泽天哥!我晓得厉害!”柱子拍着脯保证,然后又有些迟疑地看了看炕上的王怡心,压低声音,“泽天哥,你表妹……她伤得重不重?要不要我娘再送点草药来?”

“暂时不用,我采了些。”王泽天心中微暖,“你先把交代的事情办好。对了,村里谁家还有能敲得响的破锣、烂盆?或者有没有以前剩下的、能烧出怪味的东西?”

柱子挠挠头:“破锣……村东头李瘸子家好像有个破铜盆,敲起来哐哐响,跟破锣差不多。怪味的东西……后山有些臭蒿子,烧起来味道可冲了,熏兔子都用它。还有烂鱼腥草,也难闻。”

“好,你悄悄去打听清楚,尤其是臭蒿子、鱼腥草哪里多,回头告诉我。”王泽天记下。

柱子应了一声,不再耽搁,猫着腰溜了出去。

王泽天关好门,回身将柱子送来的菜粥倒出一半,端到王怡心面前:“喝点吧,热的。”

王怡心睁开眼,没有推辞,接过粗糙的陶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很稀,几乎能照见人影,里面飘着几片不知名的野菜叶子,但对现在的他们来说,已是难得的温暖。

“你那个小兄弟,可用。”她忽然说。

“柱子是实诚人,也机灵。”王泽天自己也喝着粥,心里却在盘算着下一步。等柱子把消息带回来,他就得去找王老栓,敲定最后的细节,分配任务,还要去探查撤离的后山小路……

他看了一眼窗外渐亮的天色,心中那弦绷得更紧。

时间,不多了。

而此刻,在王家村后山更深处的乱石坳里,三个身影正围着一小堆勉强燃起的篝火,烤着不知从哪里掏来的地鼠。火光映着他们脏污疲惫、胡子拉碴的脸,眼神里充满了戾气和不安。

“头儿也忒小心了,就这么个鸟不拉屎的破村子,有什么好瞧的?直接进去,抢了粮食女人,一把火烧了净!”一个脸上有疤的汉子啃着半生不熟的地鼠肉,含糊地抱怨。

“你懂个屁!”另一个年纪稍长、眼神阴鸷的瘦子斥道,“这地方是不起眼,但离咱们的新窝近,稳当!李家庄看着是肥点,可人多眼杂,万一有几个硬茬子,闹出动静,把官军招来咋办?咱们现在经不起折腾!”

“老三说的没错。”第三个一直沉默、擦拭着一把缺口短刀的男子开了口,声音沙哑,“头儿让咱们再看两天,摸清底细。王家村再穷,几十户人家,凑点口粮总够咱们兄弟吃几天。关键是稳当,占下来,就是咱们的地盘,进可去李家庄,退可回山里。明天,再去村边转转,看看有没有其他路,顺便……看看有没有落单的,抓个舌头问问。”

疤脸汉子撇撇嘴,没再说话,只是恶狠狠地撕咬着手中的肉。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三张贪婪而焦躁的脸。他们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一双来自未来的眼睛,和一颗在绝境中急速成长的玲珑心,纳入了算计的棋盘。

王家村,这个看似毫无还手之力的贫瘠村落,正在悄然织起一张脆弱却致命的蛛网。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