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祈福仪式,安排在圣域核心区的圣殿广场。
今天的广场比往更加拥挤,人从中央的圣像喷泉一直蔓延到外围的白石柱廊,黑压压一片,几乎看不到地面的缝隙。昨林夜“预见并化解北境危机”的消息,经过一夜发酵,已然演变成更加夸张的版本在信徒中流传,吸引了比平多出数倍的人前来,渴望亲眼目睹“天命之子”的风采,沐浴那份传说中的“神眷”。
林夜沿着铺有猩红地毯的阶梯,缓缓走上纯白大理石砌成的高台。高台位于广场北侧,背靠巍峨的主圣殿,视野开阔,足以俯瞰整个广场。当他银发紫眸的身影出现在高台边缘时,下方原本喧腾的人海骤然爆发出一阵压抑着激动的嗡嗡声,随即又迅速归于一种敬畏的寂静。无数道目光,灼热、虔诚、渴望,如同实质般投射上来。
按照既定的神圣历法,今天并非大型庆典,仪式流程相对简洁。主要内容是诵读一段象征净化与庇佑的《晨曦祷文》,随后林夜将引导祝福之力,化为纯粹的光辉洒向人群,完成一次常规的“赐福”。
仪式开始。身着华美祭袍的年迈主祭以悠扬顿挫的语调开启祷文,古老的音节在魔法扩音装置的作用下,回荡在空旷的广场上空。林夜立于主祭身侧稍后一步的位置,面容平静,眼神空茫地落在远方天际,如同过去千百次所做的那样。
然后,天色开始变化。
原本只是略显阴沉的天空,云层迅速堆积、压低。在第一段祷文即将结束时,细密的雨丝毫无征兆地飘落下来,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的清凉触感,但很快,雨势转大,淅淅沥沥的雨点变得密集,敲打在广场光洁的石板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
侍从的反应迅速而训练有素。几乎在雨滴变大的瞬间,几名高阶神官同时抬手,纯净的魔力涌出,在高台区域上方瞬间构筑起一道半透明的弧形魔法屏障。雨水落在屏障上,沿着无形的曲面滑落,形成一道水帘,将高台与外界隔开,确保仪式核心区域滴水不沾。
但高台之下,那数以万计的信徒们,却没有这样的庇护。他们暴露在迅速变大的雨幕中。昂贵的丝绸衣裙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精心梳理的发髻被雨水冲散;冰冷的雨水顺着额头、脸颊滑落,流入脖颈,带来阵阵寒意。
然而,令人动容(或者说,令过去的林夜无法理解)的是,几乎没有人试图离开或寻找遮蔽。他们依旧站在原地,仰着头,目光穿透雨幕,牢牢锁定在高台之上,锁定在那个银发少年的身上。雨水模糊了他们的视线,却无法浇灭眼中的狂热与虔诚。许多人甚至闭上了眼睛,摊开双手,任由雨水冲刷,仿佛这雨水也是仪式的一部分,是上天降下的另一种“洗礼”。
林夜的视线,从遥远的天际收回,缓缓扫过台下。
他看到雨水顺着一位老妇人满是皱纹的脸颊流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看到一个年轻母亲紧紧抱着怀中的幼儿,用自己单薄的背脊为孩子遮挡风雨;看到衣衫简陋的贫民在雨中瑟瑟发抖,嘴唇冻得发紫,眼神却依然灼亮地望着高台……
冰冷的雨水,湿透的衣服,坚守的人群。
这一幕,与他脑海中某个刚刚获得的记忆碎片,发生了奇异的重叠——
冰冷的雨水,狭窄湿的小巷,蹲在墙角瘦弱的背影,以及那个下意识侧身、用自己同样单薄的后背,为几只瑟瑟发抖的流浪猫挡住大部分污水的动作。
没有权衡利弊,没有计算得失,甚至没有明确的“善”的概念。那只是一个生命,在另一个更弱小的生命面前,近乎本能的选择。
“他们在淋雨。” 林夜在心中,近乎自语般地陈述。
“嗯。” 小壹的回应很快传来,声音里带着一种清晰的、感同身受的情绪波动,那是对“寒冷”和“湿”最直接的体认,“雨很冷。他们穿得不多……这样一直站着,会生病的。”
生病。虚弱。痛苦。这些对于拥有最强祝福护体、从未真正感受过病痛滋味的林夜而言,是遥远而模糊的概念。但对于小壹来说,那是刻在骨髓里的记忆,是冬街头刺骨的寒风,是高烧时无人照看的无助,是身体发出抗议时最直接的信号。
林夜沉默着。
主祭的祷文已经接近尾声,按照流程,下一刻,就该由他抬起手,释放那象征性的祝福金光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充满期待地汇聚在他身上,等待那神圣的一刻。
他应该无视这天气的曲,无视台下那些湿透的身影,完美地完成这个环节。这很“正确”,很“规范”,不会引起任何不必要的关注或质疑。
他的右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要抬起来,遵循那演练过无数次的轨迹。
但最终,那只手没有抬到预定的位置。
在所有人——包括台上屏息以待的神官、台下翘首以盼的信徒,以及观礼席上那些敏锐的观察者——惊愕的目光中,林夜抬起了右手,却不是任何已知祈福仪式的起手式。
他只是对着灰蒙蒙的、雨水不断倾泻的天空,五指微微张开,然后,轻轻向下一按。
动作简单,甚至带着点随意。
但随之涌出的力量,却绝不随意。
磅礴浩瀚的祝福之力,如同沉睡的巨龙被轻轻唤醒,从他体内奔涌而出。这一次,这股力量没有转化为温暖却虚幻的光辉洒向人群,而是笔直地冲天而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和却坚定的意志。
金色的光柱冲入雨幕,在广场上空约百米处轰然散开,并非爆炸,而是如同最灵巧的织工在瞬间铺开了无形的丝线。无数道纤细却坚韧的金色光线以惊人的速度纵横交错,编织、延展、联结……
短短三四个呼吸的时间,一张巨大到令人瞠目结舌的、半透明的金色光幕,如同倒扣的碗,严丝合缝地笼罩了整个圣殿广场!
光幕并非完全实体,隐约可见其上有复杂的淡金色符文如流水般缓缓旋转、明灭。雨水继续落下,但砸在这张华丽的光幕上时,不再能穿透分毫。它们被光幕表面那层温暖而柔和的力量瞬间蒸发、净化,化作比雾气更加细腻、闪烁着微光的金色星点,袅袅飘散。阳光偶尔穿透云层缝隙,照射在这些弥漫的光雾和水汽上,折射出一道道小型的、梦幻般的彩虹,悬挂在广场上空,美得不似人间景象。
而光幕之下——
雨停了。
不,不是雨停了,是雨被彻底隔绝在外。广场上再无一丝雨滴落下。空气中弥漫着被净化后的清新水汽,以及光幕本身散发出的、令人身心舒缓的温暖。这温暖并不炽热,恰到好处地驱散了雨水带来的寒意,烘着人们湿漉的衣物和头发。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广场。
信徒们呆立原地,仰着头,张着嘴,难以置信地看着头顶那奇迹般的金色天穹,感受着身上迅速回暖的爽和那股沁入心脾的暖意。他们脸上的雨水还未透,混合着震惊、狂喜、以及某种更深沉的感动。
几秒钟后,如同火山爆发——
“神迹!是真正的神迹!”
“天啊……他为我们挡住了雨!殿下看到了!殿下怜悯我们!”
“温暖……好温暖!我的风湿……我的腿不疼了?!”
“圣光啊!这不是普通的祝福,这是……这是庇护!是守护!”
沸腾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光幕。无数人跪倒在地,不是出于仪式要求,而是发自内心的震撼与感恩。他们泪流满面,向着高台的方向叩首、祈祷,声音因激动而嘶哑、颤抖。整个广场沉浸在一片前所未有的、近乎癫狂的宗教狂热与幸福之中。
高台上,主祭和神官们彻底愣住了,手中的仪式法器差点脱手。他们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与茫然。这个环节……圣典上没有记载,历代神眷者也没有先例!但这效果……这引发的信仰浪,简直超越了任何一次精心策划的大型庆典!
只有林夜,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
银发在光幕透下的微光中流淌着柔和的光泽,紫色的眼眸平静地俯瞰着下方沸腾的人海。他的脸上依旧没有明显的表情,但若有人能近距离仔细凝视,或许会发现,那总是空洞如琉璃的紫眸深处,似乎有一缕极淡的、流动的微光,如同冰层下悄然融化的春水。
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一个“计划外”的动作,一个“不必要”的消耗,一个可能会带来“关注”和“审查”的变量。
但他不后悔。
他甚至感到一丝奇异的……满足?
“你做得很好,林夜。” 小壹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纯粹的笑意,那笑声仿佛也染上了光幕的暖意,“看,他们多高兴。那个老在擦眼泪,那个抱着孩子的妈妈,终于能把孩子举起来,不用怕他淋湿了。”
“我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 林夜在心中回应,试图用理性分析,“雨太大,仪式可能受影响。而且……生病的人多了,也会影响圣域的秩序。” 他为自己寻找着理由。
但小壹只是轻轻地笑,没有再说什么。那笑声里有一种“我懂”的意味。
林夜抿了抿唇,嘴角的线条几不可察地柔和了极其细微的一丁点。原来,仅仅是因为“不想看到别人淋雨”这样一个简单的念头,付诸行动后,看到别人因此而喜悦、而解脱,自己的心里,真的会漾开一种陌生的暖流。
充实。踏实。好像自己与世界之间,那层无形的、厚重的隔膜,被这简单的举动凿开了一个小小的缺口,有真实的风吹了进来。
仪式在近乎狂热的氛围中“圆满”结束。当林夜转身,准备沿着来路走下高台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无数道追随的目光,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炽热、都要紧密,仿佛要将他烙印在灵魂深处。
但与此同时,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目光,也如同冰冷的探针,从观礼席的某个固定位置,精准地锁定了他。
林夜的步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角的余光,顺着那目光的来源瞥去。
那是圣殿骑士团长,罗兰·阿斯特雷亚。
他并未坐在最前排的贵宾席中央,而是选择了一个稍微侧后、但视野极佳的位置。一身银白色的骑士重甲即使在非战斗场合也穿戴整齐,纤尘不染,线条冷硬如刀削斧劈。他没有戴头盔,露出一头如同狮鬃般的暗金色短发,和一张棱角分明、饱经风霜的坚毅面孔。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并非寻常的蓝色或绿色,而是纯粹的金色,如同熔化的黄金,蕴含着一种穿透表象、直视本质的凛冽光芒。
此刻,这双【绝对正义之瞳】,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林夜。没有台下信徒的狂热,没有神官们的惊讶或算计,只有一种纯粹的、冷静到极致的审视。那目光像是最精密的手术刀,似乎要一层层剥开林夜平静的外表,剖析他刚才那个举动背后每一丝动机,评估他体内力量流转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短短一瞬。
林夜的眼神平静无波,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迎上那双熔金般的锐利瞳孔。
没有闪避,没有示弱,也没有任何情绪泄露。
然后,他极其自然地移开了视线,仿佛只是不经意间扫过观众席,脚步未停,继续沿着阶梯向下走去,月白色的圣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拂过光洁的石阶。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一瞬的对视中,他心脏位置被层层祝福之力包裹的褐色光团,微微收紧了一下。小壹传递来一丝本能的警惕。
(他看到了。他在评估。)小壹的声音在他意识中低语。
(我知道。)林夜回应,步伐稳定,(按计划来。)
回程的马车由四匹纯白的独角兽牵引,行驶在圣域宽阔洁净的主道上。雨已经完全停了,天空被洗刷得湛蓝如宝石,街道两旁的建筑和树木挂着晶莹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空气清新湿润,带着泥土和花草的芬芳。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天鹅绒垫,宽敞而舒适。林夜靠坐在柔软的椅背里,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街景上,似乎在看,又似乎没看。
首席侍从坐在他对面稍侧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打破了沉默:“殿下,今广场上的‘庇护之幕’……实在是令人惊叹。信徒们的反响空前热烈,对神殿的信仰凝聚力大有裨益。”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林夜的神色,才继续试探道,“只是……此举似乎并未载于今的仪式规程之内。不知殿下是何时……有此灵感?”
林夜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侍从低垂恭敬的脸上,声音平淡无波:“临时起意。雨势过大,影响仪式氛围。”
理由简洁,近乎敷衍,但配合他惯常的淡漠语气和身份,又显得无可指摘。
“是,殿下考虑周全。” 侍从连忙应道,不敢再深究,“只是……教皇陛下或许会垂询仪式变更的缘由,属下该如何禀报?”
“如实禀报即可。” 林夜重新看向窗外,语气依旧淡淡,“若陛下问起,我会亲自解释。”
“是。” 侍从松了口气,不再多言,车厢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轻微声响和独角兽清脆的蹄声。
窗外的阳光透过水晶车窗,在林夜银色的长发和冷白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起来和往常一样,疏离、完美、如同精致的人偶。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你做得真的很好。” 小壹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更明显的欣慰和一丝调侃,“看把你那个侍从吓的,话都不敢多说。不过,你刚才说的理由……‘影响仪式氛围’?真官方。”
林夜的嘴角,在无人察觉的角度,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个微乎其微、几乎不存在的弧度。那甚至不能算是一个微笑,只是肌肉极其轻微的放松与变化。
“总不能说,‘因为觉得他们淋雨会冷’。” 他在心里回应,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生涩的尝试——尝试用更“人性化”的方式交流。
“那有什么关系?” 小壹笑了,笑声清朗,“不过也是,你现在是‘神子’嘛,理由要高大上一点。” 他似乎能感觉到林夜那细微的情绪变化,声音更柔和了些,“不管怎么说,结果很好。他们不用挨淋了,而且……你感觉到了吗?那种被很多人真心感谢的感觉?”
林夜没有立刻回答。
他确实感觉到了。当光幕升起,温暖降临,下方那如海啸般席卷而来的欢呼、感激、泪水……这些汹涌的情绪浪,以前只会被他视为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甚至会觉得“吵闹”。但今天,当他下意识地去“感受”时,那些声音、那些面容、那些情感,仿佛穿透了某种屏障,直接作用在了他新生的、由小壹带来的“共情”神经上。
很陌生。很复杂。有点喧嚣,有点 overwhelming(难以承受),但深处……确实有一种奇异的暖流,悄然滋生。
那不是祝福之力带来的温暖,那是由内而外的,源自于“被需要”、“被感激”、“被视作真实的庇护者”而产生的……满足感?
“嗯。” 他最终只是在心里,很轻地应了一声。
但这一声,足以让小壹明白。
马车平稳地驶向高塔,将喧嚣的广场和锐利的审视目光暂时抛在身后。下午与罗兰的会面,如同一片无形的阴云,悬在前方。但此刻,车厢内阳光正好,心口的暖流稳定而踏实,一种前所未有的、微弱的充实感,正悄然填补着灵魂深处某些空旷了太久的角落。
原来,依照自己内心某个简单的、善意的念头去行动,并看到它带来好的改变,是这样的感觉。
林夜闭上眼,任由窗外的光影在眼睑上明灭。
他忽然觉得,这条被强行绑定的“完美”之路,或许……也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而身边这个来自异世的灵魂,就是他看见风景的第一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