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东皇茗消失在宫殿阴影处的背影,澹台镜负手而立的身影许久未动。
魔界永恒昏暝的天光将他挺拔的身姿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与荒芜的大地融为一体。
他眼底的深邃如同古井寒潭,方才那一丝因她靠近而产生的细微波澜已被彻底压下,只剩下万年不化的冰封与算计。
“影煞。”他薄唇微启,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虚空。
他身后的阴影一阵扭曲,一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单膝跪地,气息收敛得如同不存在。“帝君。”
“查。”澹台镜的命令简洁至极,“今参与伏击的所有族群,尤其是血魔和影魔,近百年来的所有动向,与他们有过接触的势力,哪怕是最微小的异常,本帝都要知道。”
“是。”影煞的声音涩冰冷,如同金属摩擦。
“加派一队‘暗麟卫’,由你亲自挑选,轮值守护东皇茗居所外围。非她生死危机,不得现身,更不可涉其行动。”
澹台镜顿了顿,补充道,“若被她察觉……便直言是本帝之意。”
“属下明白。”影煞毫无迟疑。
暗麟卫是帝君亲卫中最擅长隐匿与防御的一支,派去守护而非监视,这其中的分寸,他自然懂得。
影煞领命,身形再次如水纹般荡漾,融入阴影,仿佛从未出现。
澹台镜缓缓抬起手,指尖一缕极细微的、不同于他自身精纯魔气的、带着些许暴戾杂质的黑气萦绕不散。
这是方才捏碎那血色晶石阵眼时,刻意截留下的一丝气息。
“血煞……还有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家伙,终于按捺不住了么?”他低声自语,指尖魔气吞吐,将那缕异种气息彻底吞噬、净化,“也好,省得本帝再费心引蛇出洞。”
他转身,一步踏出,身形已出现在巍峨森严的魔帝宫殿最高处的露台。
从这里望去,大半个魔都尽收眼底,无数魔族在暗沉的天幕下奔波、挣扎、或阴谋算计。
他的目光掠过重重殿宇,最终落在东皇茗所居的那处偏殿方向,眸色深沉。
* * *
偏殿内,东皇茗挥退了侍立左右、战战兢兢的魔族侍女。
殿门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她脸上那惯有的慵懒与戏谑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锐利。
她走到窗边,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水晶窗棂,目光穿透结界,望向魔界那轮永恒散发着暗紫色光辉的、被称为“冥月”的天体。
“幻阵……无面者……血魔族……”她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
澹台镜的出现太过及时,及时得像是早已算准。
他坦然承认派人“保护”,与其说是关心,不如说是一种宣告主权与控制的姿态。
而他最后那句“魔界的手段,远不止幻阵和围攻这般简单”,更像是一种隐晦的警告,或者说,是提醒。
她摊开手掌,掌心之中,一缕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透明丝线般的光芒正在缓缓消散。
这是在幻阵中,当她击溃那些黑影时,凭借自身灵觉悄然捕捉到的一丝异种精神烙印。
这烙印并非来自那些攻击她的黑影,而是更隐晦、更精妙地混杂在幻阵的能量流中,如同附骨之疽,试图无声无息地侵入她的神识。
若非她灵觉远超同侪,恐怕也难以发现。
“不仅仅是试探……还想种下‘魔念引’?”东皇茗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魔念引是魔界一种极为阴毒的手段,初期毫无症状,却会潜移默化地影响中术者的心性,放大其负面情绪,最终使其心智迷失,甚至沦为施术者的傀儡。
布下此局者,不仅要试探她的实力,更想从本上控制她,或者至少埋下一颗失控的种子。
“看来,想打我主意的,不止一方势力。”她指尖用力,那缕即将消散的透明丝线被彻底碾碎,“又或者,是有人想借控制我,来对付澹台镜?”
她回想起澹台镜出现时,那毫不掩饰的震怒与维护。
他强大的力量毋庸置疑,瞬间瓦解幻阵、废黜伏兵、威慑敌胆,展现了一代魔帝的强势与威严。
他需要她这个“变数”来打破平衡,引蛇出洞。
但,她东皇茗,从来就不是谁手中的棋子。
“想知道真相,想看清这潭浑水下的暗流,光靠等是不行的。”
她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既然都认为我是变数,那我便让这变化,来得更猛烈些。”
她需要信息,需要更多关于魔界现状、关于各大势力、关于澹台镜,以及……关于那可能与她千万年前轮回相关的蛛丝马迹。被动等待敌人出招,绝非她的风格。
* * *
血魔族地,幽深的血池大殿。
粘稠的、散发着浓郁腥气的血液在巨大的池中缓缓沸腾,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
血煞浸泡在池中,只露出头颅,他听着下方一名心腹长老的汇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影魔那边传讯,他们对澹台镜的实力评估需要重新调整。他能如此轻易识破并摧毁‘蚀魂幻影阵’,甚至精准捕捉到外围伏兵的位置,其灵觉之敏锐,远超我们预料。”长老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恐惧。
“废物!”血煞猛地一拍血池,激起漫天血浪,“精心布置的局,连一个女人的底细都没探出来,反而折损了这么多人手,还让澹台镜借机立威!”
“族长息怒。”另一名身形佝偻、手持骨杖的老魔低声开口,他是血魔族的智囊,幽泉长老,“此次行动,虽未竟全功,但也并非全无收获。至少,我们确认了两点。”
“说!”
“其一,那东皇茗的实力确实不凡,在无面者围攻和幻阵压制下仍游刃有余,其来历绝非澹台镜所说的‘凡间的修行者’那么简单。其二,也是更重要的一点,”幽泉长老眼中闪烁着诡光,“澹台镜对她的重视程度,远超我等预期。他竟不惜亲自现身,以如此强势姿态维护,甚至放出‘登门拜访,拆祖祠’的狠话。这女人,是他的软肋,亦是可以利用的……最佳突破口。”
血煞猩红的眼中光芒闪烁:“你的意思是?”
“硬碰硬非是上策。既然澹台镜将她护得紧,那我们便从她身上下手。明的不行,便来暗的。”幽泉长老阴恻恻地笑道,“据闻此女性情不羁,并非安于室中之辈。魔界如此广阔,总有澹台镜视线难及之处。我们可以制造一些‘巧合’,让她接触到一些‘有趣’的人和事……比如,那些对澹台镜统治同样不满,却又隐藏极深的古老存在。又或者,让她‘意外’地发现一些,关于她自身,或者关于澹台镜的……‘秘密’。”
血煞沉吟片刻,脸上逐渐露出狰狞的笑容:“好!就依长老之言。传令下去,暂时停止一切对东皇茗的直接行动。让我们的人,想办法将一些‘流言’和‘线索’,巧妙地送到她面前。本座倒要看看,当她知道澹台镜带她回魔界的真正目的,并非什么狗屁帮她查‘真相’,而是想利用她体内可能存在的‘东皇血脉’来开启‘万魔始祖’的封印时,她还会不会如此安心地待在他羽翼之下!”
“族长英明!”幽泉长老躬身,“另外,影魔、心魔几家,是否要联络……”
“自然要联络。”血煞冷哼一声,“澹台镜想借这女人清理我们,那我们就联手,先把他从帝座上拉下来!你去安排,务必隐秘。”
* * *
次,东皇茗无视了澹台镜“魔界不太平,尽量减少外出”的暗示,独自一人来到了魔都最大的交易区——“幽冥坊市”。
坊市之中,魔来魔往,形态各异。空气中混杂着各种奇异的药草味、金属锈蚀味、劣质魔器的能量波动以及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叫卖声、争吵声、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她的出现,引起了不少魔族的侧目。她身上那股属于魔界的气息,与魔界的污浊格格不入,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虽感受不到她身上的气息、但总觉得有种不容小觑的力量波动,以及暗处那些若隐若现、令人心悸的守护气息(她早已察觉暗麟卫的存在),大多数魔族都明智地选择了观望。
东皇茗看似随意地闲逛,目光却敏锐地扫过一个个摊位,神识如同无形的触角,悄然探听着周围的议论。
“……听说了吗?昨天集市外围,帝君亲自出手,把血魔和影魔的人给废了!”
“为了那个新来的女人?什么来头,让帝君如此重视?”
“谁知道呢,据说人间带回来的……又有的说跟千万年前那场大战有关……”
“嘘!慎言!不想活了?”
零碎的信息汇入耳中,东皇茗面色不变。
她在一个贩卖各种古老残卷和杂物的摊位前停下,随手拿起一块颜色暗沉、边缘残缺的黑色玉简。
摊主是一个浑身笼罩在黑袍中、气息阴冷的魔族,见有客上门,用沙哑的声音道:“客人好眼力,这玉简据说来自上古战场,记录了一些失落的秘闻,只是残缺太甚……”
东皇茗指尖拂过玉简,神识微微一探,内中果然是一片混沌,只有几个模糊不清的古老魔文隐约可辨。
她正欲放下,摊位另一侧,一个看似喝得醉醺醺、抱着酒壶的老魔,踉跄着撞了她一下。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老魔嘟囔着,抬起浑浊的双眼看了东皇茗一眼,随即像是被什么惊醒,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惊异,随即又恢复醉态,摇摇晃晃地走开,口中含糊地念叨着,“……像,真像啊……没想到还有血脉……大劫……封印……”
他的声音极低,如同梦呓,却一字不落地传入东皇茗耳中。
东皇茗握着玉简的手微微一顿。血脉?封印?
她看向那醉醺醺离开的老魔背影,眼神微凝。
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她放下玉简,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无论这是否是陷阱,这主动送上门的“线索”,她都没有放过的道理。
暗处,一名暗鳞卫队长通过特殊传讯方式,将此刻的情况迅速汇报给了宫殿深处的澹台镜。
帝座之上,澹台镜听着汇报,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
“跟着她,确保安全。另外,”他眸中寒光一闪,“去查清楚那个醉酒老魔的底细,一刻钟内,本帝要看到所有关于他的资料。”
幽冥坊市的暗流,因东皇茗的主动涉入,开始加速涌动。
一场围绕着她展开的,交织着阴谋、算计与真相探寻的风暴,正在魔都的阴影下悄然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