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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刘秘书带来的余威,如同暖阳下的积雪,迅速消融了周家院内的紧张气氛,却让潜藏的暗流变得更加汹涌。

公社王部一行人灰溜溜离开后,看热闹的村民也渐渐散去,但那些交织着震惊、敬畏、同情乃至幸灾乐祸的目光,却像无形的针,刺得周家人坐立难安。

院内死寂。

周母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的嚎变成了低声啜泣,眼神涣散。周老头蹲在门槛上,一口接一口地猛嘬旱烟,浓烈的烟雾几乎将他整个人笼罩,眉头拧成的疙瘩始终没有解开。

东屋房门紧闭,里面隐约传来张莉莉压抑的、如同受伤母兽般的呜咽,以及周伟国烦躁的低吼和摔打东西的声音。

西屋内,沈砚靠坐在床头,脸色苍白,闭目养神。方才一番交锋,看似她大获全胜,实则心力交瘁。县长秘书的及时出现,化解了眼前的危机,但也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

她知道,真正的硬仗——分家,才刚刚开始。必须趁热打铁,借助这股东风,一举拿下。

夜深人静,只有秋虫在墙下唧唧鸣叫。周晓芸从县卫生院匆匆赶回,脸上带着疲惫,却也有几分宽慰:“嫂子,小雨送医及时,大夫说是急性肺炎引发的高热惊厥,已经用了药,体温降了些,睡着了。卫生院领导听说……听说是县长秘书关照的孩子,特别重视,安排了单独病房,说会全力救治。”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送小雨去救治的时候,我发现小雨头发身上都是湿的,本以为是发热流的汗,没想到,她盖着的被面居然也是湿的……看来,这次小雨的病,不像是意外。”

沈砚眼神一凛,目光转向东屋方向,恨意陡生,“张莉莉你好样的!”

她攥紧了拳头,深吸一口气,复又慢慢松开,沉声道:“晓芸,辛苦你了。明天一早,你去请支书和村里几位长辈过来。今天刘秘书的话,就是最好的由头。这个家,必须分了。”

周晓芸重重点头,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

第二天清晨,周晓芸早早出门。上三竿时,村支书沉着脸,带着两位在村里颇有威望的老辈,走进了周家院子。周老头和周母慌忙起身,脸色尴尬。东屋的门依旧紧闭。

“老周,昨天沈砚同志被举报的事,我们心知肚明,”支书开门见山,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而且县里刘秘书的话,你们也都听到了。沈砚和晓芸为村里、为县长家立了功,这是咱周家村的体面!现在她们想分开过,于情于理,都该支持。所以,今天我们来,就是做个见证,把这家分了,也好让沈砚安心养病,晓芸也能好好照顾嫂子,别再出什么幺蛾子!”

“凭什么?”周母一听分家,瞬间炸了锅。

“凭什么?”支书瞪向周母厉色道:“周伟国和那张莉莉是什么情况,你们不清楚?是不是要把你儿子的工作下了,你才知道凭什么?”

听到有可能影响到儿子的工作,周母的气焰一下子蔫了下去,“那晓芸凭什么也要分出去?”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不等支书说话,周晓芸一脸愤恨地开了口,“你们已经在和村头的那个打死过媳妇的老鳏夫在商议彩礼的事了!”

“你是老娘生的,老娘养大的,拿你换彩礼怎么了?”对待周晓芸,周母就没有那么多顾忌,气势一下子就冲了上来。

“不必多言!”沈砚拦住气急的周晓芸,扭头看向周老头,沉静的目光让周老头有些发怯,“目前的情况,你应该清楚,你儿子的工作保不保得住,就看你们今天的决定了!”

裸的威胁摆在面前,周老头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在支书和长辈的目光视下,又咽了回去。他混浊的眼睛扫过西屋方向,最终颓然地点了点头。

分家谈判正式开始,地点就在压抑的堂屋。沈砚被周晓芸推出来,平静地坐在轮椅上,仿佛不是来争产,而是来主持公道。

周母一开始还想撒泼,哭喊着“家要散了”、“没法活了”,但被周老头一眼瞪了回去。

最终,周老头在一旁闷头抽烟,由着支书和长辈主持分家。

“按照老规矩,口粮按人头分,沈砚和晓芸下半年的口粮,一次称走。”支书定下调子。

周母尖叫:“不行!粮食是命子!都给了她们,我们喝西北风啊?”

一位长辈敲敲烟袋锅:“大庆媳妇,话不能这么说!沈砚和晓芸也是周家的人,该得的那份,少不了!”

沈砚适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娘,我们只要该得的那份。若觉得我们不该吃,那便是要死我们了?刘秘书昨天才说,要善待有功之人……” 她轻轻一句话,将“县里领导”这面大旗扯了出来。

周母顿时噎住,脸色涨红,不敢再闹。

“住处呢?”支书问。

“村尾那间看瓜棚,归我们修缮居住。”沈砚直接点明。那地方几乎算不得财产,周老头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最关键的是钱财。周母咬死家里没钱,只有几个零碎票子。周晓芸忍不住反驳,提起沈砚多年绣活收入,以及周伟国工资从未见拿回家多少。双方争执不下。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周老头突然站起身,走进里屋,片刻后,拿着一个沉甸甸的小铁盒子走出来,砰地一声放在桌上。盒子打开,里面是皱巴巴的纸币和一些粮票、布票,数额远超周母所言。

“这里是八十块钱,还有这些票证。”周老头声音沙哑,仿佛瞬间老了几岁,“沈砚,晓芸,家里就这些了。你们拿二十块,再挑些实用的票子。那辆板车,也给你们。从此……两清。” 他拿出大家长的权威,快刀斩乱麻,既是想尽快结束这场让他颜面扫地的闹剧,也是怕沈砚再扯出什么他无法掌控的事情。

周母目瞪口呆,想扑上去抢盒子,被周老头厉声喝止。东屋里,传来张莉莉一声尖锐的哭叫,随即是周伟国更响的摔门声。

沈砚心中冷笑,周老头这是弃卒保帅,用钱买平安。她见好就收,点头:“就依爹的意思。” 她让周晓芸点了二十块钱,拿了些油票、盐票等生活必需票证。

支书当场找来纸笔,写下分家字据,写明了口粮、板车、二十元钱、瓜棚居住权等条款。周老头、周母哆嗦着按了手印,沈砚也冷静地按下自己的指印。

当鲜红的指印落在纸上时,周晓芸的手激动得微微颤抖。沈砚心中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波澜。

周伟国娶原主,纯粹为了利益,所以两人并未领过结婚证,今天这道指印,按下去,便彻底割断了与周家最后的枷锁……

最终,尘埃落定,字据一式两份,沈砚小心地将自己那份和钱票贴身收好。

有了这份字据和这点微薄的资本,她和晓芸,才算真正有了一丝立足的基。

“收拾东西,我们走。”沈砚对周晓芸说。她们的东西少得可怜,几件打满补丁的衣物,一床破被,还有沈砚藏起来的绣花样子和那方绣品《向阳而生》,便是全部。

周晓芸红着眼圈,飞快地打包。当她推着轮椅,带着那个小小的包袱,走出居住了数年、充满痛苦记忆的周家堂屋时,天空高远,秋风萧瑟。

没有送行,只有死寂。

周母坐在地上抹泪,周老头背对着门口,肩膀垮塌。东屋门缝里,张莉莉怨毒的目光如同实质,几乎要将沈砚的背影刺穿。

板车碾过院门的门槛,发出“嘎吱”一声轻响,仿佛一个时代彻底终结。

沈砚坐在铺着薄褥的板车上,回头望了一眼那间低矮的、困了她许久的西屋,眼中没有留恋,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然。

周家,再见。不,是再也不见。

周晓芸推着板车,脚步由沉重渐渐变得轻快。路过的村民看到她们,目光复杂,有同情,有好奇,也有几分敬畏,却没人上前搭话。

来到村尾的瓜棚,四处漏风,屋顶见光,地上坑洼。但周晓芸却劲十足:“嫂子,咱们慢慢收拾,肯定能弄好!” 她开始清扫、整理,用旧报纸糊墙,眼中闪烁着对新生活的憧憬。

沈砚靠坐在轮椅上,看着周晓芸忙碌的身影,又望向棚外广阔的田野。这里破败,但自由。前路艰难,但希望已在脚下。

她轻轻摩挲着怀里那份分家字据,目光深邃。

新的生活,开始了。但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张莉莉绝不会善罢甘休,而此时尚在卫生院的小雨,又该何去何从?

第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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