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嘈杂的人声和晃动的火光并非冲着牛棚而来,而是朝着村口方向移动,隐约还能听到几句“跑了”、“快追”的吆喝声。似乎是村里的巡逻队发现了什么可疑人影,正在追赶。
沈砚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但并未完全放下。动静依然在附近,危险并未解除。
她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定在牛棚门口那道佝偻的身影上。秦老在最初的震惊之后,并未退回屋内,也未出声示警。他浑浊的目光在沈砚藏身的草垛和她刚刚划动过的手掌方向之间急速闪烁了几下,那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深深的疑虑,以及一种久违的、被触及专业领域的本能锐利。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流逝,每一秒都压得人喘不过气。
终于,秦老有了动作。他没有走向沈砚,而是极其缓慢地、无声地抬起了一只枯瘦的手,对着沈砚的方向,快速而隐蔽地做了几个手势——先是向下虚按,示意她“潜伏勿动”,接着指向牛棚后方更深的阴影处,最后做了一个“等待”的手势。
手势简洁,却精准传达了他的意图:危险未远,藏好,等我信号。
沈砚瞬间领会,心中一定。秦老没有选择告发或驱赶,这意味着沟通的大门,打开了一道缝隙!她立刻控制轮椅,借助草垛和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挪向秦老指示的更隐蔽处。
秦老则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慢吞吞地走到牛棚旁的柴堆边,拿起扫帚,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清扫本就净的地面,耳朵却警惕地捕捉着远处的动静。
约莫过了一刻钟,村口的喧闹声渐渐远去,最终归于沉寂。夜色重新笼罩下来,只剩下虫鸣和远处偶尔的犬吠。
秦老停下手中的动作,警惕地环视四周,确认安全后,才朝着沈砚隐藏的方向,极轻地咳嗽了一声。
沈砚知道,这是信号。她缓缓从阴影中挪出。
周晓芸快步来到沈砚背后,将手放在了轮椅靠背上。
秦老也随后缓缓走到了沈砚面前。
两人再次隔空对视。这一次,距离近了些,月光下,彼此的面容都清晰了几分。沈砚看到了秦老脸上深刻的皱纹和眼中难以掩饰的疲惫与风霜;秦老则看到了沈砚轮椅上的孱弱身躯、脸上狰狞的疤痕,但更看到了她那双异常清明、冷静,与现状格格不入的眼睛。
“你……”秦老的声音涩沙哑,如同破旧的风箱,他压得极低,几乎只是气音,“刚才那个符号……何处得来?”他的目光紧紧盯在沈砚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沈砚知道,这是第一道考验。她不能暴露穿越的秘密,但必须给出一个足以取信于他、且符合逻辑的说法。
“幼时偶得一本残卷,上面有些奇特的标记和药理图,”沈砚的声音同样低沉,却清晰平稳,“大火之后,许多事记不清了,唯独这些符号……印象深刻。近重伤在身,神思恍惚间,常有些破碎记忆浮现,忆及此符号与一剂可能续接经脉的古方相关联,虽残卷已不知所踪,不过,我对此古方却有些记忆,故而冒昧以此前来求医。”
她将知识来源推给“残卷”和“记忆碎片”,既解释了来源不明,又点明了自己重伤的状况和求医的目的,真话与必要的隐瞒交织,显得合情合理。
秦老眼中精光一闪,没有立刻相信,也没有反驳,而是追问了几个关于那个符号和其所关联草药生长习性、炮制手法的极其刁钻专业的问题。
沈砚对答如流,不仅准确回答,甚至补充了一些在这个时代堪称绝密的细节。她的语气平静,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仿佛这些知识本就深深烙印在她脑海里。
秦老越听,脸上的震惊之色越浓,那是一种遇到“同行”的震惊,甚至带着几分遇到“高人”的难以置信。眼前这个瘫痪毁容的年轻妇人,其知识之渊博、见解之精辟,远超他平生所见!什么残卷能记载如此深奥的内容?这绝非常人!
他死死盯着沈砚,半晌,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的警惕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近乎狂热的研究欲。“你……你这伤,具体是何情形?”
沈砚知道,他初步接纳了自己。她言简意赅地描述了自己的伤势:脊柱受损定位、腿部神经麻木感、面部烧伤程度,用语精准,如同病历报告。
秦老一边听,一边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虚点,仿佛在模拟针灸位。听完,他眉头紧锁:“伤及本,耽搁太久……难,难如登天啊。”他摇了摇头,语气沉重。
沈砚的心微微一沉,但并未失去希望。她看着秦老:“难,并非无解。前辈既知难,想必也知破解之方向。哪怕只有一线生机,我也愿试。”
她的冷静和坚韧,再次让秦老动容。他沉默片刻,终于下定决心般低声道:“此地不宜久留。明此时,若无人注意,你可再来。老夫……需仔细斟酌方可下方。但丑话说在前头,老夫自身难保,无法保证什么,且治疗过程,痛苦异常,你可能承受?”
“能。”沈砚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秦老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摆了摆手,示意她速速离开。
沈砚知道,今夜只能到此为止。她不再犹豫,依着来路,艰难而谨慎地推动轮椅,与周晓芸一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当她俩终于有惊无险地回到那间破败的屋子,沈砚勉强将自己挪回床上时,窗外已经透出了些许灰白。周晓芸也随后偷偷溜回房间,只是脸色苍白,眼中还带着未散的惊恐。
沈砚疲惫地闭上眼,嘴角却勾起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他答应了。”
一线生机,已然握在手中。接下来的路,再难,她也要走下去。
而此刻,张莉莉的房中,她正对着一面小镜,抚摸着自己光滑的脸颊,回想起昨夜似乎听到的细微异响,以及周晓芸近来越发“灵光”的眼神,心中那股莫名的疑虑和嫉妒,如同毒藤般悄然滋长。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