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慈宁宫。
郑太后歪在铺着雪貂垫子的榻上,一脸语重心长:“后宫嫔妃拌嘴吵架,本就是常有的小事。就为了你的心肝,一连处罚了两位嫔妃。皇帝,你最近未免太胡闹了。”
这话刚说完,沈知渡的眉头就轻轻皱了一下。
“‘心肝’这个说法,太肉麻了,母后以后还是不要说。”
“……”郑太后一口气憋在口,差点没喘过来。
不让人说,那你倒是别做那些肉麻的事啊!
心里再不高兴,郑太后也只能压着,继续劝道:“前头那一个,世家塞进来的,你不喜欢,老婆子也不说什么。可柔然那个公主……真闹开了,朝堂上总归是不好的。”
“也不看看她们的什么事。”
沈知渡不以为然。
然后起身,把手里的药碗往托盘上一放,瓷碗和托盘撞在一起,发出“当”的一声响。“她想当公主,就回家去当,朕的后宫里,可没有她的位置。”
郑太后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沉了下来。
怎么每次碰到那女人的事,这儿子就油盐不进呢?
她咬了咬牙,搬出最实在的理由:“何必这么护短?皇帝登基这么多年,到现在都没有孩子,难道不是那丽贵人的错吗?”
沈知渡笑了笑:
“陆氏出言不逊,儿子只是罚她半年俸禄。要是昨天她敢骂舅舅,这会儿恐怕她人早就进冷宫了 ,又哪儿能好端端活着,让母后求情呢?”
郑太后彻底没话说了,口突突地跳着,半天想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难得来一趟,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
好像他说得对,又好像哪里不对劲。
要不是这几年沈知渡对她确实孝顺,每天嘘寒问暖从没断过,她都要怀疑他是故意气自己,甚至咒她娘家了。
毕竟,他终究是半路收养的儿子,不是她亲生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一直埋在她心底。
“罢了罢了。”郑太后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疲惫的妥协,“皇帝已经打定主意的事,哀家就不多说了。只是还有一件事,你舅舅就这么一个女儿,这次送进宫来伺候你,你打算给她什么位分?总不能一直委屈她吧。”
“位分?”沈知渡像是才反应过来,语气轻快了不少,“哦,朕今天早上确实给一个嫔妃升了位分。昨天受了委屈的丽贵人,如今大约已是丽嫔了。”
郑太后:“……”
她简直要怀疑自己的耳朵!
辛辛苦苦绕了半天,说的是她侄女,他倒好,满脑子都是那个顾姝杳!
有时候真搞不懂,皇帝到底是真没听见,还是故意装糊涂?
“皇后以下,采女以上,自家人嘛,朕肯定不会亏待。表妹的位分,母后你看着定就好,朕没意见。”
皇后以下,采女以上。
这宫里哪个嫔妃不是这个级别?
……皇帝这说了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正要开口再提,元宝已从外面走进来,弯着腰禀报:“陛下,丽嫔娘娘说心口疼得厉害,想见您一面。”
郑太后的牙都要酸掉了:“年纪轻轻的,装病就装病,还说什么心口疼。”
“丽嫔昨天受了那么大的委屈,心里肯定不舒服。”沈知渡说着,又叮嘱了一句,“母后保重身体,要是哪里不舒服,马上传太医。”
郑太后眼睁睁看着他抬脚就要走,气得差点当场摔碎一个花瓶。
可就在这时候,沈知渡又折了回来,要人去搬那案上的佛像:“朕忽然想起,佛像能让人静心凝神。丽嫔用了这个,说不定心口就不疼了。母后,你宫里这个佛像,朕就拿回去哄她了。”
郑太后:“……”
不行了,她该死的牙,好像又开始酸了!
*
沈知渡赶到翊坤宫的时候,顾姝杳还赖在床上不肯醒。
“……装病是欺君,朕来了还装睡,更是罪加一等。”
“人家真的疼吗,连腿都麻了,一点儿力气都没有,陛下还说人家。”
顾姝杳撅着小嘴嘟囔。
才不是装睡,讨厌。
明明是他昨天晚上太过分了!
一会儿说升位分,一会儿说加月例银子,把她哄得晕乎乎的。
一开始顾姝杳还想着,不就是一本破书嘛,她肯定能读个七八本,一下子升到贵妃,说不定还能当皇后!
谁知道啊,才读了一页就读不下去了!
那本书上有字还有图!
他还非要让她照着书里的内容,亲身体验着研究!
他翻到哪一页,她就要研究哪一页。
什么怪东西嘛!书还那么厚!
她一晚上都抽抽噎噎的,折腾了半天,半本书都没读完,实在太丢人啦!
早上圣旨下来,她才发现。
自己能升位分,全是靠陛下放水。
那会,别人都来恭喜她,顾姝杳却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丢死人啦丢死人啦!
现在,顾姝杳更是脆把头埋进小被子里,死活不肯出来。
不听不听,她什么都不想听!
于是,沈知渡坐在床边,忍不住笑了:
“你这样蒙着头,不热吗?”
顾姝杳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声音软乎乎的:“热。”
沈知渡的手还停在被角上,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既然热,怎么还不出来?”
顾姝杳抿紧嫩的嘴唇,小脑袋轻轻摇了摇。还不是因为他老是问那些羞人的话!
一晚上都没读完一本书,天哪,太丢人了!
她真是太丢人了,再也不想说话了!
沈知渡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耳朵尖悄悄红了一点,俊美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他收回勾着被角的手,手指轻轻摩挲着,声音放得更温柔了:“是朕不好。”
顾姝杳猛地睁大乌黑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小蝴蝶翅膀一样,轻轻颤抖着。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听见他继续说:“是不是书太难了?朕下次可以为你,把条件放宽一点……”
“快、快住嘴!”顾姝杳羞得脸颊发烫,伸出手就想去捶他。
可她的小力气哪里比得上沈知渡,手刚碰到被角,就被他轻轻按住了。
看着他定定望着自己,眼神里满是认真的期待,顾姝杳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她咬了咬下嘴唇,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过了一会儿,忽然深吸一口气,朝他悄悄勾了勾蜷着的小手指头:“要嫔妾相信的话,也行……陛下,你要和嫔妾拉勾勾!”
长这么大,他从来没跟人玩过“拉勾勾”这种小孩子的游戏。
可看着顾姝杳睁得圆圆的眼睛,沈知渡终究还是没忍住,慢慢弯下手指,把自己的小拇指轻轻搭了上去。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猫!”
“你都这么大人了,还信这个啊?”
“怎么不信!”
顾姝杳猛地抬起头,乌黑的眼睛亮闪闪的,“书上说,拉了钩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说着,她又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他,声音软了下来,“而且……陛下要是做不到,我、我就生气!”
一瞬间,沈知渡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是,朕最怕你生气了。现在,你想起来了吗?躺太久了,身子会僵……”
顾姝杳眨了眨眼睛,往他那边挪了挪,小脑袋轻轻靠在他垂下来的衣袖上,像只黏人的小猫咪:“那人家还要再靠一会儿嘛……”
说着,还轻轻蹭了蹭。
熏香袅袅。
该死,是谁教她这么会勾人的……
“陛下?”
顾姝杳不解地看着他忽然皱起的眉头。
下一秒,他微凉的薄唇凑了过来,轻轻吻了吻她红润的嘴唇。
然后伸手搂住她的腰,把她翻了个身,困在自己的胳膊和膛之间。
顾姝杳的脖子后面麻麻的,心也砰砰砰跳得飞快,只能傻乎乎地任由他抱着。
沈知渡想,她可真是个尤物。
也还好,这尤物,只是他的。
“……”
他这么想着,也勾过她的下巴,声音低低的:“以后,不准这么靠别的男人这么近。”
啊?
都入宫了哪里来的别的男人。
顾姝杳的脸颊微微发烫,小脑瓜也转个不停。
“那……那和女人贴贴可以吗?女孩子香香软软,很好贴贴噢!”
“……”
沈知渡一笑,仿佛世上最温文尔雅的郎君,
“女人可以,不怀好意的野女人,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