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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
随后,是顾凌云不敢置信的冷笑。
“离婚?唐绮瑶,你睡醒了没有?”
“你拿什么跟我离婚?你十年没上过一天班,你知道现在外面的一斤青菜多少钱吗?”
“你离开我,连自己都养不活!还想带茜茜?”
这些话,和十年前他在雪地里对我说“绮瑶,有我一口饭吃,就绝对不会让你饿着”时,判若两人。
我没有与他争辩。
“财产我会让律师跟你谈,茜茜的抚养权,我不会让。”
“你是不是疯了!”
顾凌云的声音陡然拔高,“就因为一本破相册?你就要毁了这个家?”
“对。”
我回答,“就因为那本没有我的相册。”
“它让我看清了,我在那个家里,连个影子都不是。”
说完,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拉黑了他和公婆所有的联系方式。
然后,我背上我那台最心爱的徕卡相机,走出了这个我付出了十年,却从未真正属于过我的家。
出门前,我亲了亲女儿的额头。
“茜茜,等着妈妈。”
“妈妈这一次,要把自己,找回来。”
离开顾家后的第三天,我病倒了。
高烧,喉咙肿得像吞了炭。我裹着一层薄被,蜷缩在阁楼冰冷的床上,意识昏沉。
我忘了,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生病的权利了。在顾家,我不能病,因为一家人的运转会因此停摆。
现在,我终于可以病了,却差点以为自己会死在这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手机震动,是银行的短信。
“尊敬的客户,您尾号xxxx的信用卡已被主卡持有人申请冻结。”
一条,又一条。
顾凌云说到做到,他断了我所有的经济来源。
我挣扎着起身,喝了一口冷水,翻出钱包里仅剩的几张百元钞票。这就是我的全部弹药。
我必须活下去。
我拖着病体出门,买了最便宜的白粥和感冒药。路过一家影楼,看到橱窗里挂着的婚纱照,新娘笑得幸福。我曾以为我也会有那样的幸福。
回到阁楼,我打开了尘封的作品集。
那里面,有我在雪山之巅拍下的孤狼,有我在古城深巷捕捉到的老人背影,有我在喧嚣都市定格的霓虹倒影。
每一张照片,都曾是一个故事,都曾是我的勋章。
可现在,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在嘲笑我这十年的荒废。
“你的作品风格太老了。”
“你脱离圈子太久了。”
一家杂志社的编辑毫不客气地拒绝了我。我拿着作品集,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第一次感到了刺骨的茫然。
顾凌云的话在我耳边回响:“你离开我,连自己都养不活!”
难道,他说的是对的?
我回到阁楼,天色已晚。巨大的天窗外,城市的灯火亮了起来,像一片遥远的星海。
我忽然看见,对面大楼里,一格格的窗户透着光。
有一个窗户里,一个年轻的女孩正在电脑前奋战,桌上堆满了泡面桶。
有一个窗户里,一位母亲正温柔地给孩子盖被子。
还有一个窗户里,能看到一对老夫妻,正互相搀扶着看电视。
他们都是这座城市里的普通人,都在为了生活而努力发光。他们是别人的背景,却也是自己生活的主角。
他们,不也像我一样,是某种意义上的“影子”吗?
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的混沌。
我知道我该拍什么了。
我拿起相机,对准了那片灯火。
不是为了参赛,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
只是为了我自己,为了那个在绝望中,重新看到光的唐绮瑶。
我的高烧,在那一刻,仿佛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