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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一九九一年的下马台,夜晚是被煤烟和贫穷染黑的。

派出所那间由杂物间改造的宿舍里,灯泡昏暗得像是随时会熄灭。墙角堆放着几个生锈的捕绳和几卷发黄的旧卷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和机油味。

祁同伟坐在那张咯吱作响的单人木板床上,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正在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随身带的制式手电筒。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种军人特有的节奏感。

窗外,传来了几个男人粗鲁的笑声和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嘿,大虎哥,那小子真进去了?” “进去了,跟个受气的小媳妇似的,拎着个包就钻进了杂物间。所长说了,今晚让他见识见识咱们下马台的‘规矩’。”

祁同伟听力极佳,这些对话一字不落得飘进他的耳朵里。他嘴角露出一抹极其冷冽的弧度。

威棒?

前世的他,在这里被这顿“威棒”吓得半夜不敢出门,第二天甚至还得给赵大虎买烟赔罪。但这一世,这些所谓的“地头蛇”,在他眼里不过是几只在臭水沟里扑腾的泥鳅。

“嘭!”

房门被毫无征兆地一脚踹开。

紧接着,几个满脸横肉、身上带着刺鼻汗臭味的壮汉闯了进来。领头的正是副所长赵大虎。他手里拎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红高粱酒,领口敞开,露出口一撮黑乎乎的毛,醉醺醺地指着祁同伟。

“哟,大学生,还没睡呢?这杂物间住着还习惯吧?”

赵大虎身后跟着两个联防队员,手里都拎着橡胶警棍,眼神不怀好意地在祁同伟身上扫来扫去。

祁同伟没站起来,甚至连头都没抬,依旧自顾自地擦着手电筒。

“赵副所长,有事?”

这一声“赵副所长”,祁同伟咬字极准,语气中带着一种莫名的威压。

赵大虎愣了一下。按照他的预想,这白净的大学生应该吓得跳起来,满脸惶恐才对。可眼前这小子,稳得像是一座山,那眼神深邃得让他心里莫名其妙地打了个突。

“没事就不能找你聊聊?”赵大虎掩饰住内心的异样,一屁股坐在祁同伟的木桌上,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叮当乱响,“小祁啊,咱们下马台有个传统,新人报到,得给大伙儿‘表示表示’。我看你包里那两盒烟不错,拿出来给哥几个散散?”

这哪里是散烟,这分明就是公开的勒索和羞辱。

祁同伟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在汉东官场浸淫了三十年的眸子,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让人胆寒的光芒。

“烟有,但我的烟,你们接不住。”

“草!给脸不要脸是吧?”赵大虎身后一个叫‘黑子’的联防队员猛地跨上前一步,警棍在大腿上拍得啪啪响,“大学生,别以为读了几年书就有骨气。在这下马台,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所长的话就是圣旨,虎哥的话就是规矩!”

黑子一边说,一边伸手就去抓祁同伟放在床头的行囊。

就在黑子的手即将碰到包的一瞬间——

“咔嚓!”

一声脆响,紧接着是黑子如猪般的惨叫。

没人看清祁同伟是怎么出手的。

只见他依然坐在原位,右手却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了黑子的手腕,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冰冷得像是一把手术刀。

“我说话的时候,不喜欢别人嘴。更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

祁同伟的声调很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伐之气。

“你……你放手!疼!虎哥救我!”黑子整个人扭曲在地上,脸涨成了猪肝色。

赵大虎酒醒了一半,他脸色变了几变,猛地拔出腰间的警棍:“祁同伟!你想造反吗?敢对同事动手,信不信我现在就关你禁闭,往你档案里记一笔!”

“关我禁闭?”

祁同伟松开手,任由黑子瘫软在地上。他站起身,一米八的身高配合着那种上位者的压迫感,瞬间让狭窄的杂物间变得极其局促。

他近赵大虎,目光死死钉在对方的三角眼里。

“赵大虎,一九八九年三月,你在镇西头的私矿非法收受贿赂三千元。一九九零年八月,你在县里歌舞厅跟人斗殴,把人打成重伤,是李所长帮你压下来的。还有今年年初,你利用查封非法木材的名义,私吞了一车红松。需要我把期和证人都给你列出来吗?”

赵大虎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握着的警棍剧烈颤抖,险些掉在地上。

这些事……这小子怎么可能知道?

这些事除了所长李大山,绝没有第三个人知道!眼前的这个大学生才刚到下马台不到六小时,他从哪儿得来的这些要命的秘密?

“你……你少在那血口喷人!证据呢?”赵大虎色厉内荏地吼道,声音里却透着一股明显的虚弱。

“证据?”

祁同伟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那是前世作为公安厅长审讯重犯时的招牌表情,“证据就在你家后院那个盛面粉的瓦罐底下。那三千块钱和当时的收据,你还没来得及处理吧?”

赵大虎脚下一滑,一屁股跌坐在地,满脸都是活见鬼的惊恐。

那是他最隐秘的藏钱地点,连他老婆都不知道!

“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祁同伟弯下腰,捡起赵大虎掉在地上的警棍,轻轻在手心里敲了敲。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从明天起,这下马台派出所的卫生、值班和报表,依旧归我。但我的烟,你得买。我的饭,你得端。明白吗?”

赵大虎汗如雨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只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大学毕业生,而是一个从深处爬回来的魔王。

“明……明白。”

“带着你的人,滚出去。动静小点,别吵着我休息。”

祁同伟坐回床上,重新拿起了那块抹布。

赵大虎连滚带爬地带着两个手下跑出了杂物间。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里,李大山正翘着二郎腿,等着赵大虎回来报喜。在他看来,这顿威棒下去,明天祁同伟准会哭丧着脸来求他。

可当他看到鼻青脸肿、魂飞魄散的赵大虎时,整个人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怎么回事?让你们去教训人,你们怎么搞成这副德行?”

“所长……”赵大虎关上门,声音颤抖得厉害,“那小子……那小子不是人!他把我的底裤都看穿了!他连我藏钱的地方都知道!所长,这活儿我不了,您还是找别人吧!”

李大山眼神阴鸷,死死盯着杂物间的方向。

“他知道你的事?这不可能!难道是高育良给他的资料?还是陈岩石在背后搞鬼?”

李大山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他能当上下马台的所长,靠的就是心思缜密和心狠手辣。他意识到,梁家这次扔过来的不是个软柿子,而是一颗威力巨大的定时炸弹。

“看来,得让矿上的‘黑子’他们动真格的了。”李大山咬着牙,“明天晚上,大王沟那边的非法金矿有一批‘货’要运出去,咱们不仅不截,还要给他们制造机会。到时候,让祁同伟去当那个‘替死鬼’。只要他因公殉职,所有的秘密都随他一起进棺材!”

而此时的杂物间内,祁同伟已经关上了灯。

他躺在黑暗中,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犬吠声,神色异常平静。

赵大虎只是个小角色,真正的博弈才刚开始。

他刚才提到的那些秘密,不过是他在三十年后查处“下马台腐败窝案”时的卷宗记忆。在这个信息闭塞的1991年,这些记忆就是他掌握生死的最高权力。

“李大山,既然你想玩命,那咱们就从明天晚上开始。”

祁同伟在黑暗中轻声呢喃。

“下马台的第一场战功,我就收下了。”

窗外,月光清冷。

一九九一年的大转折,在这一场小小的“威棒”反中,已经彻底偏离了前世的轨迹。

那只盘踞在汉东大地上的孤鹰,已经在最底层的泥沼里,睁开了那双足以让所有对手颤栗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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