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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在扬州盘桓的第三,阳光和煦,虽是隆冬,却因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温润,瘦西湖面并未封冻,只漾着粼粼的波光,倒映着岸边的残柳、亭台与远山淡淡的轮廓,别有一番清冷疏阔的韵味。

我和晴儿都觉得前赏梅意犹未尽,今便租了一条小巧精致的画舫游湖。画舫不大,仅容四五人,船舱内布置得雅洁舒适,推开雕花木窗,湖光山色便扑面而来。侍卫们另乘一条稍大的船,不远不近地跟着,既护卫周全,又不打扰我们的雅兴。

湖水清澈,缓缓流淌,水声潺潺,衬得四周愈发静谧。晴儿见了这般景致,诗兴琴心又起,命人将琴案搬到船头,她素手调弦,一曲《平湖秋月》便从指尖流泻而出。虽是冬的“平湖”,并无秋月,但那清冷幽远的意境,却与眼前波光潋滟、远山如黛的景致奇异地契合。

琴音悠悠,随着水波荡漾开去。我倚在船舷边,看着岸边缓缓后退的风景,心中一片宁静喜悦。或许是这山水太美,气氛太好,又或许是远离了宫廷的束缚,属于二十一世纪的、刻在骨子里的旋律,自然而然地涌上喉头。

我没有唱原词,只是借着《青花瓷》那婉转空灵的旋律骨架,即兴填着应景的词句,声音不高,轻柔地随着晴儿的琴音哼唱:

“素宣染墨韵,勾勒远山黛影几笔……”

“烟波里,扁舟一叶,载不动许多闲情……”

“釉色初凝,等一场江南烟雨……”

“而我在湖畔,看岁月如瓷般宁静……”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唱到这里,我顿了顿,自觉这“等你”二字放在此处过于直白旖旎,与眼前开阔的山水和此刻的心境不甚相合,便即兴改了口,声音越发轻柔飘渺,仿佛融入了水汽与琴音之中:

“天青色等烟雨,而山水兀自清寂……”

“釉色流转间,故事沉入水底……”

“如传世的笔意,自顾自美丽……”

“你眼带笑意……”

我的声音本不算极出色,但胜在自然真挚,又带着一种这个时代女子少有的、慵懒随性的韵味。即兴改编的词句虽不及方文山原作精雕细琢,却别有一番即景抒情的灵动与 personal touch(个人色彩),与晴儿清越的古琴声交织在一起,竟有种奇妙的和谐,仿佛这歌声本就是瘦西湖冬景色的一部分,从水波中、从山岚里自然而然地生发出来。

晴儿起初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随即眼中露出欣赏的笑意,琴音也微微调整,更添了几分空灵悠远,来配合我这“古怪”却又“好听”的唱腔。

而我们都没有注意到,在距离我们画舫不远处的另一条游船上,舷窗边,有人已静静伫立了许久。

纪宴庭今原本只是随意来瘦西湖边走走,散散心。见到湖上有画舫游弋,琴音隐隐,便也租了一条小船,让船家不远不近地跟着那琴声。他并未奢望能再遇,只是觉得这琴音依稀有些耳熟,便存了一份渺茫的念想。

当那独特的、带着慵懒韵味的女声随着琴音响起,吟唱着那些既陌生又奇异地贴合眼前景致的词句时,纪宴庭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透过舷窗,清晰地看到了那条较小画舫船头的情景。抚琴的依旧是那位气质清贵的女子(晴儿),而倚着船舷,随性哼唱的,正是那抹令他魂牵梦萦的红色身影(今她换了身杏子红的袄裙,依旧明媚)。她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浩渺的湖面上,神情放松而愉悦,唇边带着浅浅的笑意,歌声便从那笑意中流淌出来。

这一次,没有舞蹈,只有歌声。那歌声不像宫中雅乐般规整,也不似江南小调般柔媚,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新与灵透,将古典的意境与现代的随性奇妙地融合在一起。她唱“素宣染墨韵”,他仿佛能看到水墨在纸上洇开;她唱“烟波里扁舟”,眼前便是这真实的湖光舟影;她唱“岁月如瓷般宁静”,他的心,竟也奇异地感到了一丝许久未有的平和与……悸动。

比之梅林中惊鸿一瞥的惊艳,这随波摇曳的歌声,更添了几分直击心灵的温柔与共鸣。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用歌声表达着对这片山水的感受,那份真挚与灵动,毫无矫饰,比任何精心排练的表演都更能打动人心。

纪宴庭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生怕一点声响会惊扰了这幅“船头琴歌图”。他看着她,听着她,心中那片原本告诫自己要“顺其自然”、保持平静的湖水,再次被投入了一颗更大的石子,激荡起更汹涌也更温柔的波澜。

原来,她不只会跳那样灵动的舞,还会唱这样动人的歌。原来,她的“特别”,远不止于那的惊鸿一瞥。

那份因身份差距和自身状况而强行压抑下去的心动,在此刻,伴随着这冬湖上的泠泠琴音与独特歌声,以更不容忽视的力度,重新苏醒,并且更加清晰、更加深刻。

他甚至没有去细究她唱的词句是否完全合乎格律,那旋律是否来自某首失传的古曲。他感受到的,是那份融入山水、发自内心的情感流露,是那种与他所熟悉的、一切都被规矩框定的世界截然不同的自由气息与创造力。

画舫渐行渐远,琴声与歌声也渐渐飘渺,最终融入湖面的雾气与风声里,再也听不真切。

纪宴庭依旧站在舷窗边,久久未动。直到船家小心翼翼地问:“公子,咱们还跟着吗?那船好像要靠岸了。”

他这才恍然回神,收回视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瞬间涌动的激烈情绪已被很好地收敛,只余下更深的温柔与一丝无奈的叹息。

“不必了,”他摇摇头,声音有些低哑,“靠岸吧。”

他知道,自己又一次被深深触动了。这份心动,比上一次更加无可救药。然而,“顺其自然”的准则依然横亘在心间。他不能追上去,不能唐突,甚至不能流露出半分异常。

只是,那歌声,那画面,怕是此生都难以忘怀了。

他下了船,走在瘦西湖畔,冬的阳光照在身上,却觉得心里某个角落,既温暖,又空落落的。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顺其自然”四个字,在面对这样一个人时,执行起来,需要多么巨大的定力,又伴随着怎样隐秘的煎熬。

而湖的另一边,我和晴儿的画舫已缓缓靠岸。我唱得尽兴,跳下船时还觉得脸颊微热,心情极好。

“小燕子,你方才唱的是什么曲子?词也是即兴的?我竟从未听过这般调子,这般词句,新鲜别致得很。”晴儿好奇地问道,眼中满是赞叹。

“胡乱唱的,自己瞎编的调子,词也是看着景色随口诌的,让晴儿姐姐见笑了。”我笑着挽住她的手臂,含糊带过。心中却想,周董的旋律果然穿越时空也有感染力,即兴改编的歌词似乎也还行?

我们说说笑笑地上了岸,计划着接下来去品尝扬州著名的茶点,全然不知,在不远处,有一道深沉而克制的目光,一直目送着我们的背影,直至消失在岸边的垂柳与人群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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