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清晨。
工地那破锣似的大喇叭还没响,秦山就睁开了眼。
多年侦察兵养成的生物钟,让他醒来的瞬间肌肉就已紧绷。他下意识往身侧一摸——
空的?
心头猛地一跳,秦山眼神一凛,翻身坐起。
“哥,你醒啦?”
一道清脆得像百灵鸟的声音从门口飘来,带着一股子让人挪不动步的烟火气。
秦山抬头。
雨后的阳光透过门缝斜着劈进来,给蹲在煤炉边的那道娇小身影镀了一层金边。
白洛穿着昨天那件破衬衫,裂开的口子已经被她细细密密缝好了,还别出心裁地绣了朵看不出形状的小野花遮丑。
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那两截藕臂白得晃眼。
她正拿着锅铲在一个黑乎乎的铁锅里搅动,那口平时只配煮烂面条的破锅,此刻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一股霸道至极的香味,在这个充斥着汗臭、脚臭、机油味的工棚区里横冲直撞,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那是秦山这辈子都没闻过的肉香。醇厚、浓郁,像钩子一样死死钩住了他空了一宿的胃。
“我身上没钱了,就在食堂后门捡了点他们不要的猪下水。”白洛回过头,小脸上蹭了一道黑灰,却笑得比外面的头还灿烂,“我想法子弄了点草药去腥。哥,快刷牙洗脸,吃饭了。”
秦山看着递到面前的那碗东西,喉结不受控制地剧烈滚动。
粗瓷大碗有些烫手,褐红色的汤汁里,晶莹剔透的白萝卜吸饱了油水,上面铺着几块肥嘟嘟、颤巍巍的大肠。
这味道,太要命了。
八角的甜香、辣椒的呛辣,混合着油脂特有的醇厚,在这只有水煮白菜和硬馒头的工地上,显得格格不入。
秦山没接。
他抬眼,目光沉沉地盯着白洛,眼神像要把这女人的皮囊剖开,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狐狸心思。
“吃呀。”白洛被他盯得头皮发麻,硬着头皮把碗往前送了送,声音软糯,“哥,不吃饱怎么活?我还要靠你罩着呢。”
她很聪明。
甚至可以说是精明。她知道怎么利用自己这副皮囊的优势,更知道这男人吃软不吃硬。
秦山盯着她那双微微发红、像受惊兔子一样的眼睛看了三秒。
最终,败下阵来。
他接过碗,动作粗鲁地往门槛上一蹲。
没筷子?
白洛早有准备,递过去两折断削尖的树枝:“先凑合用。”
秦山瞥了她一眼,接过树枝,夹起一块大肠塞进嘴里。
入口即化!
原本该有的那股子腥臊味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卤香。大肠处理得极其净,油脂在舌尖爆开,软糯弹牙,那股子热辣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胃瞬间暖了起来。
好吃。
好吃!
秦山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顺口的东西。平时食堂里的那叫猪食,是为了活下去的饲料,而这,才是人吃的饭。
他埋着头,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速度极快,像是在发泄某种躁动的情绪。
白洛蹲在一旁,双手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他。
“哥,你慢点,锅里还有。”
秦山动作一顿,差点噎住。
这女人,把他当猪喂?
一碗见底,连汤都被喝得净净。
秦山放下碗,感觉身体里那股燥热又上来了,这次是因为热汤。
他站起身,一米九的阴影瞬间笼罩了白洛。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皱皱巴巴的零钱,大概有十几块,数都没数,直接扔在桌子上。
然后指了指钱,指了指白洛,最后指了指外面。
意思简单粗暴:拿着钱,滚蛋。
白洛看都没看那钱一眼,小脸瞬间垮了下来,眼泪可谓是收放自如:“哥,我昨晚那是骗赖皮蛇的。其实我来这是找我表舅牛大壮,可我刚才去问了,人家说他上个月腿断了,回老家了。”
她吸了吸鼻子,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不去演琼瑶剧简直是国家的损失。
“我现在身无分文,出去就被抓回去嫁给那老头子。哥,你就让我再躲两天,我有力气,能给你做饭洗衣服!我很乖的!”
秦山眉头皱成了“川”字。
牛大壮?是有这么个人,确实摔断腿回去了。
对上了。
他烦躁地抓了抓那一头乱发,盯着白洛看了半晌,最终什么也没比划,转身提起安全帽,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没拿钱,也没赶人。
这就是默许了。
看着那道高大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白洛脸上的委屈瞬间收敛。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第一关,过了。
但危机还在。
白洛看了看桌上那几张零钱,没动。
这是秦山的血汗钱,她不能白拿。
要想在这个狼窝里立足,光靠撒娇卖惨是不行的,得有价值。
这男人的胃,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
上午十点,头渐毒。
白洛把工棚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
这地方虽破,但好在就在工地边缘,离大食堂不远。
她摸了摸兜里仅剩的两块钱——那是她逃跑时藏在鞋底的全部家当。
刚才那顿早饭,其实是用了秦山昨晚剩下的半挂面条和一点油渣,所谓的“猪下水”不过是她画的大饼。
真正的硬仗,在中午。
白洛把破布包里的东西倒出来——几件换洗衣服,一本翻烂了的《本草纲目》手抄本,还有一个油纸包。
打开油纸包,是一小撮褐色的粉末。
这是白家祖传的十三香卤料底粉。
父亲临终前塞给她的,说是以后不管落魄到什么地步,有这个手艺,鞋底都能炖出红烧肉的味儿。
白洛重新包好料包,把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一张素净却明艳的小脸,揣着两块钱出了门。
……
工地食堂后门,苍蝇乱飞。
几个泔水桶散发着酸腐气,一个胖得像发面馒头的大婶正在骂骂咧咧:“这千刀的肉铺老王,给的这堆烂肠子烂肺,洗都洗不净,又费水又费盐,煮出来狗都不吃!”
“李婶子。”
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
李大嘴一回头,看见个白净得像画报里走出来的姑娘,正站在脏兮兮的污水沟旁,笑得一脸讨好。
“你是哪个组的家属?这儿脏,快走。”
“婶子,这猪肺和大肠,您是要扔了吗?”白洛指着那个盆。
里面是一堆血淋淋、腥臭扑鼻的猪下水。
这年头大家肚子里都没油水,按理说只要是肉都抢着吃。
但猪下水这东西,处理不好就是一股屎味,食堂大锅饭本没法做。
“不扔留着过年啊?”李大嘴翻了个白眼,“咋,你想要?”
“嗯。”白洛点头,从兜里掏出那一块五毛钱,塞进李大嘴手里,“婶子,我不白拿。我是秦山哥的远房亲戚,刚来投奔,手头紧,想弄点荤腥给哥补补。”
提到“秦哑巴”,李大嘴脸色变了变。那煞星在工地上可是出了名的狠。
但这小姑娘看着顺眼,还会来事儿。
“行吧行吧,那哑巴也是个苦命人。”李大嘴把钱揣兜里,又随手扔给她半袋子粗盐和一小把辣椒,“这堆东西你拿走,还得谢谢你帮我省了倒泔水的劲儿。不过丑话说前头,吃坏了肚子别赖食堂!”
“谢谢婶子!”
白洛大喜,如获至宝地拎起那足有七八斤重的血腥袋子。
这就叫:空手套白狼,这波血赚!
……
回到工棚,白洛一刻没停。
起锅,烧水。
处理猪大肠是个脏活累活。她蹲在露天水管旁,一遍遍地搓洗。
没有面粉,就用李大嘴给的粗盐和灶底下的草木灰。
一遍,两遍,五遍……
原本那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被冷水泡得通红,指甲缝里全是黑灰。
但白洛丝毫不在意,动作麻利。
洗净,焯水。
黑铁锅架在煤炉上,那包珍贵的祖传料粉被她抖了三分之一进去,又加了辣椒、路边挖的野姜,和从小卖部赊来的五分钱糖精。
大火烧开,小火慢炖。
半个小时后,风向变了。
正午十二点,工地放工的哨声还没响,一股子勾魂摄魄的香味,已经顺着东南风,不要命地往每个工人的鼻孔里钻。
“,这啥味儿?”
正在三楼扎钢筋的大壮吸了吸鼻子,肚子瞬间配合地发出一声巨响,“谁家炖肉了?这么香!”
“不对啊,食堂今天不是大白菜炖粉条吗?”
“这味儿绝了!像是卤肉,又有点辣……娘嘞,光闻着味儿老子能三碗饭!”
香味越来越浓,像是长了脚,无孔不入。
底下活的工人们一个个像被勾了魂,手里的活儿都慢了下来,眼神不自觉地往角落那个铁皮棚子飘。
……
“秦哥,好像是你家棚子那传来的。”
旁边的工友推了推正在搬砖的秦山。
秦山一愣。
他直起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黑色的背心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如同花岗岩般结实的肌肉线条。
他吸了一口气。
确实是那个味道。比早上那碗更浓烈,更霸道,更具有侵略性。
那女人在搞什么鬼?
秦山扔下手里那一百多斤的钢筋,拍了拍手上的灰,大步往回走。
越走近,人越多。
工棚门口那片空地上,已经围了一圈光膀子的男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像等待喂食的鸭子,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人群中央。
一口架在砖头上的黑铁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红亮的汤汁翻滚着,里面切成小段的大肠和猪肺在汤汁里沉浮,色泽红亮诱人。
白洛系着一条不知从哪找来的旧麻袋改成的围裙,脸上沾了点黑灰,正拿着大勺子搅动。
她那张精致的小脸在一群灰头土脸的男人堆里,显得越发白皙动人,像一朵开在淤泥里的水仙花。
“妹子,这到底是啥啊?怎么这么香!”有人忍不住问。
“独家秘制卤下水。”白洛笑得眉眼弯弯,声音清脆,“大家伙儿活辛苦了,要不要尝尝?不要票,五毛钱一碗,量大管饱!”
五毛钱?
这年头,食堂一份没油水的白菜还要两毛呢!一份红烧肉得一块五!
这可是肉啊!虽然是下水,但这香味,都挡不住!
“给我来一碗!”
“我也要!”
几个忍不住馋虫的立马掏钱。
就在这时,人群突然安静了下来,一股低气压迅速蔓延。
围着的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道来。
秦山黑着脸走了进来。
他看着那一群眼冒绿光盯着自家小媳……不,盯着白洛看的男人们,心头那股无名火蹭蹭往上冒。
这里是他的地盘。
这女人住他的棚子,睡他的床,现在还在被这群臭男人围观。
尤其是赖皮蛇那几个手下,正混在人群里,眼神不怀好意地在白洛那细腰上打转。
秦山几步走到锅前,像座铁塔一样挡在了白洛身前。
凶悍的眼神扫视全场,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类似野兽护食的低吼。
周围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几度。大家都怕这个不要命的哑巴。
刚才还热闹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
白洛愣了一下,看着挡在身前那宽阔坚实的后背,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但生意不能黄啊!这可是第一桶金!
她悄悄伸出一手指,轻轻戳了戳秦山紧绷的后腰肌肉。
硬邦邦的。
秦山浑身一僵,像被电了一下。
他回头,凶狠的眼神还没来得及收回,就撞进了白洛那双笑意盈盈的狐狸眼里。
“哥,你回来啦!”
白洛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手里端着一个满满当当的大碗,里面全是实打实的货,上面还撒了一小把翠绿的野葱花。
“这第一碗最好的,我专门给你留着的。”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像个等待丈夫归家的小媳妇,踮起脚尖,把碗捧到了秦山面前。
“快吃,补补身子。”
这句话,这动作,直接宣示了主权。
周围的工人们眼里的神色变了。
原本有些轻浮的目光收敛了不少,更多的是羡慕和嫉妒。
秦哑巴这命也太好了吧!捡了这么个如花似玉还做得一手好饭的妹子!
秦山看着那碗肉,又看了看白洛那张讨好的笑脸。
心里的那股火,莫名其妙就被浇灭了,变成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虚荣感。
他接过碗,没吃,而是转身,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屁股坐在了那个唯一的板凳上。
然后,夹起一块大肠,放进嘴里。
所有人都盯着他的嘴。
秦山嚼了两下。
眉毛微微舒展。
他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进食的速度,那种大口吃肉的满足感,比任何广告都有说服力。
“,不管了,秦哥能吃我就能吃!给我来一碗!”
有人带头,场面瞬间失控。
生意火爆,白洛忙得脚不沾地,收钱收到手软。
突然,一只手横进来,指甲缝里塞着黑泥,手背上长着几稀疏的黑毛,也没拿钱,就这么大剌剌地伸到了铁锅上方。
那手不往碗里伸,反倒悬在白洛握勺的手背上空,做势要抓。
“哟,妹子这手比这猪大肠还嫩呢,怎么保养的?”
声音像是喉咙里卡了口浓痰,听得人胃里翻腾。
周围瞬间静了下去,几个原本想掏钱的工人缩回了手,神色复杂地往后退。
来人是王麻子。
这货仗着姐夫是包工头,平里在工地上横着走,最大的爱好就是克扣工钱和调戏食堂新来的大婶。
今儿个见着白洛这么个水灵人儿,那双绿豆眼都快瞪出来了,眼珠子恨不得黏在白洛领口露出的那一抹白腻上。
白洛强忍着恶心,手腕一转,巧妙地避开那只毛手,勺子磕在锅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老板,吃肉先给钱,五毛一碗,童叟无欺。”
她脸上挂着笑,笑意却没达眼底,身子不动声色地往后缩了缩。
“钱?哥哥有的是钱。”
王麻子嘿嘿一笑,从裤兜里摸出一叠皱巴巴的钞票,还在手指上蘸了口唾沫数了数,却不递给白洛,而是捏着钱角在空中晃悠,“钱给你没问题,但这找零嘛……能不能在妹子身上找?”
说着,他那肥硕的身躯往前一压,那股子混合着旱烟味和狐臭的馊味扑面而来,直接把白洛到了煤炉边上。
白洛退无可退,身后就是滚烫的汤锅,眼前是王麻子那张冒着油光的大脸。
这种压迫感让她呼吸一窒,胃里甚至比那猪下水没处理前还要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