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件附件加载的几秒钟,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陆寒洲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无法跳动呼吸。当那份清晰的PDF文档终于完全展开时,他的目光死死锁住了诊断结论那一栏——
「初步诊断: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ALL),B细胞型,中危。」
白血病。
这三个字像带着倒钩的毒箭,瞬间刺穿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鲜血淋漓。他猛地用手撑住桌面,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手背青筋暴起。他的儿子,他刚刚才知道存在的、像小太阳一样温暖的儿子,竟然在承受着这样的病痛!
无尽的悔恨和自责,如同最深处的黑暗,要将他彻底吞噬。如果……如果五年前他没有那么愚蠢,没有让她们离开他……
……
死寂之后,是被到绝境的冷静。陆寒洲迅速与怀特教授、顾永明教授建立了三方连线,声音沙哑却条理清晰地讨论着最优治疗方案、最新药物和所有可能的备用方案。他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疯狂地调动着全球资源,只为在那渺茫的希望中,为儿子争取多一分胜算。
与此同时,医院里,林晚也从顾永明教授口中得知了最终的诊断。
“白血病”
简短的三个字让她的世界瞬间灰暗。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支撑住几乎软倒的身体。
“林女士,请振作。”
顾永明语气沉稳。
“乐乐的分型和预后不算最差,我们有成熟的治疗方案。现在最重要的是您的配合和信心。”
就在这时,诊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走了进来。他戴着无框眼镜,气质儒雅温和,眉宇间带着书卷气,正是顾永明教授的儿子,也是林晚的大学学长——顾川。
“爸,哦,林晚?”
顾川看到林晚,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心。
“真的是你?我刚才在系统里看到名字还以为是重名。你怎么……”
“顾川学长?”
林晚也有些意外,在这个最无助的时刻遇到故人,让她冰冷的心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
“顾川是我们医院的血液科博士,也是乐乐的管床医生之一。原来你们认识?”
顾永明解释道。
“林晚是我的学妹,也是很好的朋友。”
顾川走到林晚身边,目光温和而坚定地看着她。
“别怕,林晚。我们医院儿科血液组是国内顶尖的,我们一定会尽全力。”
……
接下来的两天,治疗在紧张而有序地进行。林晚强忍着心痛,配合着一切。
她发现,从入住酒店到住院手续,一切流程顺畅得不可思议;乐乐的病房是单间且安静舒适;护士格外耐心,餐致营养,甚至连她手边总会适时出现她正需要的资料或物品……
这一切的优待,林晚自然而然地归功于顾川。
“学长,真的太谢谢你了。”
在顾川查房时,林晚真诚地道谢。
“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
“别客气,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只是好久不见,想不到重逢会是在这种情形下。”
顾川微微一怔,推了推眼镜,温和地笑了笑,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那温和的态度在林晚看来,更像是一种默认的体贴。
这份“体贴”像黑暗中微弱的光,让她在巨大的压力下,有了一丝可以短暂依靠的错觉。她甚至开始觉得,或许命运并非全然残酷,至少在这个艰难时刻,还有学长这样可靠的人在身边。
然而,心底深处,偶尔还是会闪过一丝疑虑,因为有些资源的调动,似乎超出了顾川一个年轻医生能做到的范畴。
这天下午,乐乐做完一项检查后睡着了。林晚想去医生办公室找顾永明教授,再详细了解一下即将开始的化疗方案。走到办公室门口,她发现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顾永明教授凝重的声音:
“……这个靶向药联合方案,风险评估必须做到最细,孩子的肝肾功……”
“我已经请怀特教授的团队做了远程模拟,数据在这里……”
一个低沉、熟悉到让她灵魂颤栗的男声接过了话!
陆寒洲?!他怎么在这里?!
林晚的心跳骤然停止,她猛地推开了门。
……
办公室内,陆寒洲正站在顾永明的办公桌旁,手指点着摊开的文件,神情专注而冷峻。顾永明教授坐在对面,面色严肃。骤然被闯入,两人都惊讶地抬起头。
陆寒洲在看到林晚的瞬间,脸上的冷静面具寸寸碎裂,只剩下无处遁形的慌乱和深入骨髓的痛楚。
“林晚……”
他喉咙涩,不知道说什么。
林晚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先是不敢置信地扫过陆寒洲,然后猛地转向一旁脸色有些尴尬的顾永明,最后定格在陆寒洲身上。
瞬间明白了,所有的“优待”,所有的“顺利”,原来本不是学长的关照,而是这个她最不想见到的人在背后的控!
一种被监视、被侵犯、被玩弄于股掌的怒火,混合着巨大的羞辱感,瞬间冲垮了她的理智。
“陆寒洲!”
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
“你到底想什么?跟踪?监视?用这种方式来彰显你的能力和忏悔吗?还是觉得,现在是我们母子最脆弱的时候,是展示你陆大总裁无所不能、趁虚而入的最佳时机?!”
她往前一步,视着他,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恨意。
“我告诉你,就算天塌下来,我和乐乐的事,也与你无关!收起你那假惺惺的关心,立刻从我们眼前消失!”
陆寒洲承受着她目光里所有的恨意和冰冷,心脏像是被碾碎。他看着眼前这个竖起所有尖刺来保护自己和孩子的女人,那是他曾经深深伤害过、如今连弥补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的女人。
在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他缓缓地、却又异常坚定地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林晚,你可以恨我,可以赶我走。”
“但这一次,乐乐的命,我赌上一切,也要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至于你所说的‘无关’——”
他深深地看着她,眼底是五年来沉淀的痛悔和破釜沉舟的决绝。
……
“——他是我的儿子,这一点,永远无法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