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腥气和冷冽的松木香。这座庄园比当年的沈家别墅更加庞大,也更加阴森。高耸的铁栅栏上缠绕着带刺的蔷薇藤蔓,在昏暗的路灯下,像是一张巨大的、早已张开等待猎物的网。
车稳稳停下。
江星遥看着车窗外那座仿佛中世纪古堡般的建筑,心脏不受控制地紧缩。
五年前,她是被人像货物一样送进沈家的。
五年后,她以为自己有了选择的权利,却发现命运兜兜转转,她还是回到了这个男人的领地。
“发什么呆?下车。”
驾驶座的车门被推开,沈慕白绕过车头,拉开了后座的门。
他的动作虽然粗鲁,但当他弯腰去抱那个熟睡中的孩子时,动作却轻柔得不可思议。
沈念在睡梦中哼唧了一声,闻到了熟悉的父亲身上的味道,小手下意识地抓住了沈慕白的西装领口,把脸埋进了他的膛。
这一幕,刺痛了江星遥的眼睛。
这五年,她缺席了。是这个曾经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疯子”,笨拙地、甚至是跌跌撞撞地,把他们的孩子养大了。
“跟上。”
沈慕白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单手抱着儿子,转身大步走上台阶。
庄园的大门早已打开,两排穿着黑色制服的佣人恭敬地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他们很多人都没见过江星遥,但看着自家那个阴晴不定的家主竟然带回了一个浑身狼狈的女人,眼底都藏着震惊。
“在此之前,别怪我没提醒你。”
沈慕白突然停下脚步,背对着江星遥,声音在大厅空旷的穹顶下回荡,“在这个家里,除了沈念,没人知道你是谁。不想惹麻烦,就收起你那些多余的同情心和好奇心。”
江星遥抿了抿唇,低声道:“我知道。”
沈慕白冷哼一声,抱着孩子径直上了二楼。
二楼的走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安静得令人窒息。墙壁上挂着一幅幅色彩浓烈的油画,江星遥一眼就认出,那些都是出自沈慕白之手。
画里大多是向葵。
盛开的、枯萎的、燃烧的向葵。
每一幅,都像是在无声地呐喊。
沈慕白推开了一扇画着卡通图案的门。那是沈念的房间。
房间很大,堆满了各种昂贵的限量版玩具,天花板被设计成了星空的模样。沈慕白小心翼翼地把儿子放在那张跑车造型的床上,帮他脱掉鞋子,盖好被子。
沈念睡得很沉,眼角还挂着泪痕,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妈妈……别走……”
正在盖被子的沈慕白动作一僵。
站在门口的江星遥更是瞬间捂住了嘴,眼泪再次决堤。
沈慕白直起身,看着儿子那张缺乏安全感的睡脸,沉默了良久。随后,他转过身,大步走向门口,一把攥住江星遥的手腕,将她强行拖出了儿童房。
“砰”的一声,房门关上。
隔绝了那一室的温情,走廊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看够了吗?”
沈慕白将江星遥抵在冰冷的墙壁上,高大的身躯笼罩下来,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看够了,我们就来算算我们之间的账。”
江星遥后背贴着墙,那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她强作镇定:“慕白,念念已经睡了,我也该回去了。店里明天还要营业……”
“回去?”
沈慕白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蹭到她的鼻尖,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令人胆寒的疯狂,“江星遥,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
“从你踏进这扇门开始,就没有‘回去’这两个字了。”
“可是……”
“没有可是!”沈慕白暴躁地打断她,一只手猛地撑在她耳侧,拳头砸在墙壁上发出闷响,“你以为这五年我是怎么过来的?你以为沈念是怎么过来的?你今天把他招惹哭了,让他喊了妈妈,然后你想拍拍屁股走人?让他明天早上醒来发现这又是一场梦?”
“你想死他,还是想死我?!”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诛心。
江星遥脸色惨白:“我没有……我会来看他的,我可以每天都来……”
“我不要你来看他!”
沈慕白死死盯着她的眼睛,眼底的红血丝狰狞可怖,“我要你住在这里。我要你每天早上睁开眼就能让他看到,我要你每天晚上给他讲故事哄他睡觉!这是你欠他的!”
“至于花店……”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如果你非要那个破店,我可以让人把它搬到庄园里来。或者,我直接让人一把火烧了它,断了你的念想。”
“沈慕白!你不能这么霸道!”江星遥气得浑身发抖,“我有我的人生,你不能像以前那样囚禁我!”
“我能。”
沈慕白简单粗暴地吐出两个字。
随即,他不容分说地拦腰抱起她,无视她的挣扎和捶打,大步走向走廊尽头的主卧。
“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来了,就别想再逃出我的手掌心。五年前我没能留住你,是因为我傻。现在……”
他一脚踹开主卧的大门,将江星遥扔在那张宽大的黑色大床上。
“现在我是个疯子。疯子做事,是不讲道理的。”
江星遥惊慌地想要爬起来,却被沈慕白欺身压住。
他没有吻她,也没有做更过分的事。他的视线落在了她被撕扯得有些凌乱的衣领处,那里露出了一截雪白的肩膀,上面赫然印着两排深紫色的牙印,还在往外渗着血珠。
那是沈念咬的。
沈慕白看着那个伤口,眼底的风暴稍微平息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心疼和快意。
“疼吗?”他伸出手指,悬在伤口上方,想碰又不敢碰。
江星遥别过脸:“不疼。”
“嘴硬。”
沈慕白冷哼一声,翻身下床,从床头柜里拿出了那管在车上用过的药膏。
“把衣服脱了。”他拿着棉签,命令道。
“我自己来……”
“我让你脱了!”
沈慕白失去了耐心,直接上手,“刺啦”一声,那件本来就廉价且湿透的裙子被他轻而易举地撕开了一个大口子,露出了整个肩膀和大片后背。
江星遥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抱住口,屈辱感让她眼眶发红。
沈慕白却本没有在那方面动心思。
他的目光凝固在了她的后背上。
那里,原本应该是光洁如玉的皮肤,此刻却并不完美。除了沈念刚咬的新伤,在她的腰侧,还有一道淡淡的、长长的旧疤。
那是……剖腹产留下的刀口。
虽然经过了五年,虽然用了祛疤膏,但那道痕迹依然像一条丑陋的蜈蚣,盘踞在她纤细的身体上。
沈慕白手里的棉签掉在了地上。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
他从来没见过这个伤疤。
五年前,孩子出生的时候他被拦在门外。后来她走了,他只顾着恨,只顾着发疯,却从来没有想过……生下那个孩子,在她身上留下了什么。
“这是……生念念留下的?”
沈慕白的声音颤抖着,手指轻轻抚上那道疤痕。指尖冰凉,触碰到温热的皮肤,让江星遥浑身一颤。
“别看……”
江星遥想要躲闪,觉得那道疤痕丑陋无比,“很丑……”
“谁说丑?!”
沈慕白突然暴怒,一把按住她的腰,不让她动弹。他低下头,看着那道疤,眼眶瞬间红得像是要滴血。
“这是我不对……是我不好……”
他语无伦次地喃喃着,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
下一秒,他俯下身,温热的嘴唇颤抖着印在了那道旧疤上。
江星遥浑身僵硬如石。
他吻得很轻,很虔诚,像是在膜拜神明,又像是在忏悔罪行。
“一定很疼吧……”
他的吻顺着疤痕一路向上,来到了沈念咬出的那个新伤口。
“这小……也让你疼。”
沈慕白一边骂着儿子,一边小心翼翼地帮她涂药。清凉的药膏缓解了灼烧般的疼痛,但他指尖的温度却点燃了另一把火。
“江星遥。”
涂完药,沈慕白没有起身,而是从背后抱住了她,下巴搁在她的颈窝里,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你身上这些伤,都是沈家给你的。”
“旧的也好,新的也好,都是因为我。”
他的手臂收紧,将她牢牢锁在怀里,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揉碎,“所以,你这辈子都别想跟沈家撇清关系。你身上刻着我的烙印,流过我的血,生过我的种。”
“你就是死,也得死在沈家的户口本上。”
江星遥听着这霸道至极的宣言,心里五味杂陈。
她知道,他是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表达挽留。
“慕白,我们能不能……好好说话?”江星遥叹了口气,试图讲道理,“我们可以试着相处,为了念念。但我需要自由,我也需要工作。”
“自由?”
沈慕白嗤笑一声,松开她,翻身躺在一侧,单手支着头,眼神玩味地看着她。
“可以啊。”
这一声答应得太爽快,反而让江星遥愣住了。
“真的?”
“真的。”沈慕白慢条斯理地抓起她的一缕头发,在指尖缠绕,“你想开花店就开,想出门就出门。我不锁你,也不拿链子拴你。”
江星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只疯狗转性了?
然而,沈慕白接下来的话,瞬间打破了她的幻想。
“不过,有个条件。”
他凑近她,眼神幽深如狼,“每晚必须回这里睡。必须哄沈念睡觉,也必须……哄我睡觉。”
“还有,”他指了指江星遥空荡荡的无名指,“明天跟我去领证。”
“什么?!”江星遥惊得坐了起来,“领证?沈慕白你疯了?我们现在这种状态怎么领证?”
“为什么不能?”
沈慕白理直气壮,“孩子都五岁了,还没有合法身份,你想让他在幼儿园一直被叫野种吗?”
这是道德绑架!裸的道德绑架!
“可是感情是不能勉强的……”
“谁说没感情?”
沈慕白突然翻身而起,双手撑在她身侧,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江星遥,你摸着良心问问你自己。”
他抓起她的手,强行按在自己的口,那里心跳如雷,狂乱而炽热。
“如果你对我真的没感情,五年前你为什么不打掉孩子?如果你真的恨我,刚才在幼儿园小泼你水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躲开?如果你真的想跑,昨晚为什么还会留下来陪我?”
他的一连串质问,得江星遥哑口无言。
她的眼神开始躲闪。
沈慕白捕捉到了她的慌乱,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
“你看,你的身体比你的嘴诚实多了。”
他低下头,在她唇上落下一个轻吻。
“承认吧,姐姐。你还是爱那只摇尾乞怜的小狗的。虽然现在小狗长大了,但他依然只认你这一个主人。”
“你……”
江星遥脸颊发烫,想要反驳,却找不到借口。
“好了,不逗你了。”
沈慕白见好就收,他知道不能把她得太紧,否则这只受惊的鸟儿真的会撞笼子自。
他重新躺回去,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睡吧。昨晚折腾了一夜,你不累我都累了。”
江星遥犹豫了一下,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又想到隔壁房间睡着的儿子。
最终,她还是妥协了。
她背对着沈慕白躺下,尽量缩在床边。
刚躺下不到一秒,身后就贴上来一具滚烫的身体。沈慕白熟练地伸出手臂,将她捞回怀里,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沈慕白……”
“嘘。”
沈慕白闭着眼,把脸埋在她的发间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满足和安宁。
“别说话。让我抱一会儿。”
“就一会儿。”
说是“一会儿”,可直到江星遥迷迷糊糊睡着,那个怀抱依然紧得让人喘不过气。
黑暗中,沈慕白睁开了眼睛。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照亮了他眼底那抹尚未散去的偏执。
他看着怀里的女人,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腕。
那里空荡荡的。
“明天……”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明天就让人去把那款定制了五年、一直没送出去的钻戒取回来。
还有,那个姓陈的老师,看着太碍眼了。得想个办法,让他从云城消失,或者……哪怕调到别的城市也好。
他的姐姐心太软,容易被这种看似老实的男人骗。
只有他,只有他这只从爬回来的恶鬼,才能守得住她,才能把所有觊觎她的人都撕碎。
“晚安,老婆。”
他在她耳边极轻地叫了一声这个陌生的称呼。
然后,在这五年来最安静的一个夜晚,他终于收起了獠牙,在她身边沉沉睡去。
……
次清晨。
江星遥是被一阵窒息感弄醒的。
并不是沈慕白勒得太紧,而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了她的口上。
她艰难地睁开眼,视线聚焦。
只见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正凑在她面前,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距离近得能数清睫毛。
是沈念。
小家伙穿着恐龙睡衣,不知什么时候溜进了主卧,此刻正趴在她身上,像是在研究什么稀有生物。
见江星遥醒了,沈念吓了一跳,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猛地往后一缩,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一只大手及时伸过来,拎住了他的睡衣领子。
“一大早的,吵什么?”
沈慕白带着起床气的沙哑声音响起。他半睁着眼,把儿子像拎小鸡一样拎回来,随手扔在两人中间。
沈念坐在爸爸妈妈中间,小脸红扑扑的,有些局促,又有些掩饰不住的兴奋。
他偷瞄了一眼江星遥,又看了看爸爸,最后别别扭扭地从身后拿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画。
画上有三个火柴人,手拉着手。中间的小人头上还顶着一个大大的太阳。
“这个……”
沈念把画往江星遥怀里一塞,傲娇地扬起下巴,声气地说道:
“这是幼儿园老师布置的作业!必须要画全家福!既然你来了……那就勉强把你画上去吧。”
“其实我画得很丑的,你不要以为我是在讨好你哦!”
说完,小家伙又偷偷用余光去瞟江星遥的反应,眼神里满是期待和忐忑。
江星遥拿着那张画,看着上面那个虽然画得很丑、但却被涂上了最鲜艳颜色的“妈妈”小人。
心脏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击中。
她坐起身,不顾沈念别扭的挣扎,一把将他抱进怀里,在他软乎乎的脸蛋上用力亲了一口。
“谢谢念念!妈妈好喜欢!”
“哎呀!口水!脏死了!”
沈念嘴上嫌弃地喊着,身体却诚实地往她怀里钻,嘴角都快咧到耳后了。
一旁的沈慕白看着这一幕。
晨光洒在母子俩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伸手挡住眼睛,遮住了眼底那一抹泛起的酸涩和幸福。
但这温馨只持续了三秒。
“行了。”
沈慕白冷着脸坐起来,长臂一伸,把粘在老婆怀里的儿子无情地扒拉开。
“作业交完了就出去。我们要换衣服了。”
“我不!我要跟妈妈玩!”沈念抱着江星遥的胳膊不撒手。
“玩什么玩?你是三岁小孩吗?”沈慕白毫不留情地打击,“还有,这是我老婆,不是你的玩具。”
“这是我妈妈!”
“那也是我先抢到的!”
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幼稚鬼为了争夺她的所有权而吵成一团,江星遥无奈地扶额,却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就是她的笼子吗?
如果这就是那个曾经让她恐惧的“深渊”。
那么这一次……
她好像,真的不想再爬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