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先于寒冷抵达。
那不是风啸，也不是兽嚎，而是一种浸入骨髓的低频嗡鸣，仿佛无数片极薄的冰晶在黑暗中相互摩擦。紧接着，温度计般精准的寒冷沿着铁罐堡每一道缝隙、每一寸金属爬了进来。不是气温下降，而是热量被直接、霸道地抽离。呼吸在嘴边凝成浓白的雾，又迅速消散，仿佛连呼出的热气都被无形之物贪婪啜饮。
铁罐堡死寂了一瞬。
随即，崩溃以比幽影更快的速度，从内部爆发。
“跑啊——！” 不知谁嘶喊了一声，人群像被踩塌的蚁，轰然炸开。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对疤脸的恐惧，人们尖叫着、推搡着，盲目地冲向各个他们认为安全或可能有出口的方向。仓库瞬间被涌入又涌出的人淹没。
“回来！拿符！点火！”疤脸的咆哮在混乱中显得苍白无力。他掏出，对着天花板又开了一枪。“砰！” 枪声短暂地压过喧哗，但这次，只换来几道更加疯狂和仇恨的回视。一个平唯唯诺诺的瘦男人，眼睛血红，竟然挥舞着一铁管，嚎叫着冲向疤脸：“把符给我！不然一起死！”
“找死！”疤脸身侧的铁臂怒吼，异化的右臂膨胀，一拳砸碎了男人的肩胛骨，惨叫声混合着骨碎声，更加剧了混乱。
秦墨在人群涌来的瞬间，就已像游鱼般贴着冰冷的货架，滑向仓库深处那个预定的角落。他抓起早已准备好的小包裹，匕首冰凉的鞘紧贴着小腿。他没有加入混乱的洪流，而是像一块礁石，缩在阴影里，用那双因污染而略显异样、此刻却异常冷静的眼睛，观察。
他在看幽影，也在看人。
真正的幽影前锋，已经从西侧最大的裂缝渗透进来。它们没有实体，更像是一团移动的、吸收光线的浓郁阴影，边缘不断蠕动、拉伸，变幻出痛苦人形或不可名状的轮廓。所过之处，应急灯光芒急剧黯淡，温度骤降，墙壁和地面上迅速凝结出灰白色的霜痕。
一个慌不择路的幸存者被一道幽影的边缘“扫”过。他甚至没发出惨叫，只是动作瞬间僵直，脸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的青灰。他直挺挺地倒下，眼睛圆睁，瞳孔深处仿佛还残留着被冻结的恐惧，皮肤表面迅速覆盖上同样的灰白寒霜。
规则一：接触即冻结，热量与生命力的掠夺。 秦墨在心中冰冷地记录。
但并非所有幽影的行为都一致。他注意到，有几道幽影在靠近仓库某片区域时，轨迹发生了细微的偏转，仿佛在避开什么。那里……秦墨眼神一凝，是他之前堆放“待研究材质”的地方，有几块他从旧仪器上拆下的、成分不明的合金碎块散落在地。
规则二：特定物质或结构可能产生微弱扰或排斥。
他的目光飞快扫向疤脸那边。疤脸和铁臂等几个核心成员背靠背，手中挥舞着散发黯淡微光的驱邪符。符纸的光芒照射下，幽影的近速度确实会减慢，仿佛遇到了一层无形的阻碍，但符光也在以惊人的速度黯淡、燃烧。规则三：现有驱邪符有效，但效力有限且消耗品，无法持久。
而老鼠……秦墨看到那个瘦的身影，正趁所有人不注意，疯狂地将几块金属和一小包东西塞进怀里，然后，他没有冲向任何一个已知的出口，而是朝着仓库侧后方，那条堆满垃圾、被认为完全封死的狭窄缝隙连滚爬爬地冲了过去！他手里似乎还拿着一个……小型的气体喷罐？他在烧焊割开什么？
老鼠知道别的路！或者，他早就偷偷准备了一条路！
秦墨的心脏猛地一抽。机会！也可能是陷阱。
就在这时，终端紧贴口的位置，传来一阵异常急促、滚烫的震动！甚至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它仿佛要燃烧起来！
秦墨豁然低头，也顾不上隐蔽，迅速掏出终端。只见布满裂纹的屏幕，此刻正疯狂闪烁着紊乱的血红色和幽蓝色光芒，大量扭曲的符号和数据流瀑布般刷过，最后定格成几行剧烈颤抖的文字：
【警告！检测到超高密度规则聚合体‘幽影汐’！】
【环境规则扭曲度急剧上升！能量谱系分析……与载体《傩神·祭舞》深层规则共鸣度持续飙升！当前：89%…92%…】
【主体污染指数临界波动！感知过载风险！】
【强制触发应急协议：尝试进行表层规则解析与可视化……】
终端屏幕上的画面猛地一变，不再是文字，而是转化成一片不断波动、充满噪点的灰黑色热力图！铁罐堡的轮廓以抽象线条显示，而其中那些幽影，在热力图上呈现为一个个移动的、边缘散发着冰冷蓝光的深红色核心！更诡异的是，热力图上还显示出一些极淡的、扭曲的“路径”或“节点” 线条，有些与建筑结构重合，有些则完全凭空漂浮，如同无形的蛛网。其中一条较清晰的“路径”，蜿蜒延伸，其末端的一个微弱“节点”，赫然就在老鼠正在拼命挖掘的那条缝隙深处！
而在整个热力图的东北角，代表幽影的深红色核心密度明显较低，那里的“路径”线条也最为稀疏混乱，仿佛一片规则的“盲区”或“乱流区”！
“生路……在东北？老鼠挖的缝隙，是通向一个‘节点’？” 秦墨瞬间明悟。终端在消耗最后的能量，以他能理解的方式，将幽影遵循的某种底层能量流动规则或“路径依赖” ，以及可能的薄弱点，粗暴地“可视化”了出来！但代价是，随着热力图的显示，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进了一冰锥，然后疯狂搅拌！那些冰冷的低语变成了尖锐的、无数人重叠的惨叫和呢喃，眼前的现实世界和终端上的热力图开始重叠、闪烁，让他阵阵作呕，几乎无法站稳。
“啊——！” 另一边，惨叫声接连响起。驱邪符的光芒接连熄灭。铁臂发出不甘的怒吼，异化的手臂砸向一道幽影，却只激起一圈涟漪般的波动，他整条手臂瞬间覆盖上厚厚的白霜，动作僵直。疤脸红着眼，用射击，毫无阻碍地穿过阴影，打在后面的墙壁上，溅起火星。
“走！去东边！”疤脸终于放弃了镇压，嘶吼着，带着残存的几个手下，朝着与终端显示生路相反的东面主通道退去——那里幽影热力图显示为深红色最密集的区域之一！
秦墨知道，疤脸他们完了。
没有时间犹豫。每多待一秒，终端的热力图就在疯狂消耗他所剩无几的精神力，而幽影的包围圈正在合拢。老鼠的身影已经半钻进了那条被他割开扩大的缝隙。
秦墨猛地将终端塞回怀里，那滚烫的触感和脑海中的剧痛让他几乎晕厥。他咬破舌尖，尖锐的疼痛和血腥味带来一丝清醒。他猫下腰，将小包裹抱紧，像一道贴着地面的阴影，朝着老鼠消失的缝隙冲去！
脚下是滑腻的污垢和倾倒的杂物，耳边是呼啸的寒冷和濒死的哀嚎。一道幽影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移动，从侧方蠕动着包抄过来，那股吸摄生机的冰冷几乎触碰到他的皮肤。
秦墨左手猛地从怀里掏出那包粗盐，用牙齿撕开一个小口，看也不看，朝着近的幽影和身前的道路，用尽全力挥洒出去！
“嘶——！”
盐粒接触幽影的瞬间，竟发出了滚油泼雪般的轻微响声！那道幽影剧烈地扭曲、退缩了一下，前进的势头为之一滞。而洒落地面的盐粒，在终端热力图的视觉残留中，短暂地形成了一条扭曲、扰乱了附近“路径”线条的微弱光带！
盐，有效！比驱邪符更基础，但也更本质的扰！
秦墨不顾浪费，趁机冲刺，扑到了那条缝隙前。缝隙已被老鼠用某种工具割开了一个可供人匍匐通过的洞口，里面黑黢黢的，传来老鼠惊慌的喘息和攀爬声，还有一股陈年腐臭和金属锈蚀的味道。
他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缝隙内部是废弃的管道和建筑夹层，布满了蛛网和锈蚀的金属茬口，异常难行。他手脚并用，不顾刮擦的疼痛，拼命向前。身后，铁罐堡的惨叫和混乱声迅速变得模糊，被一种更加宏大的、无处不在的冰冷嗡鸣取代——幽影的主体，到了。
不知道爬了多久，前方出现一点微弱的天光——不是自然的星光，而是血色尘霾永恒不变的暗红。老鼠的身影在前面一晃，跳了下去，传来落地声和一声压抑的闷哼。
秦墨爬到出口，下面是一个堆积着建筑垃圾的低洼地，位于铁罐堡外墙之外。老鼠正跌坐在地，抱着脚踝，旁边散落着他偷拿的物资和一个已经耗尽的小型喷火枪。
看到秦墨钻出，老鼠脸上瞬间布满惊恐和怨毒：“是你？！你跟踪我！” 他猛地去摸腰间的匕首。
秦墨落地，身形晃了晃，终端的过载和污染让他眼前发黑。他强撑着，拔出小腿上的匕首，指向老鼠，声音沙哑冰冷：“不想死，就闭嘴。”
老鼠看着他苍白脸上那双异常幽深、仿佛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又瞥见他手中锋利的匕首，咽了口唾沫，没敢动。
秦墨快速扫视周围。这里暂时没有幽影，但那种无处不在的冰冷嗡鸣和生命热量被抽离的感觉依然清晰。铁罐堡的方向，传来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巨兽咀嚼吸吮的诡异声响，间或夹杂一两声短促到极致的惨叫，随即彻底寂灭。
他靠着冰冷的断墙，剧烈喘息，掏出终端。屏幕已经彻底黯淡，温度高得烫手，最后残留着一行仿佛用尽力气才挤出的扭曲文字：
【应急能量耗尽……进入深度保护性休眠……】
【警告：主体已暴露于高浓度同源规则场……污染深度固化为‘侵蚀级’……后续穿梭风险不可预测……】
【本次解析数据封存……关键词：路径、节点、场域薄弱点、物质涉……】
终端彻底沉寂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冰冷。而秦墨感到，自己脑海中那冰冷、粘稠的低语，已经不再仅仅是“声音”，它仿佛有了重量，有了形状，如同附骨之疽，深深扎在他的意识里。他甚至能“感觉”到远处幽影那庞大、冰冷的“存在感”，像一座移动的冰山，散发着致命的辐射。
“侵蚀级”污染……他触摸自己的脸颊，皮肤冰凉得不正常。
老鼠惊恐地看着他，又看看死寂的铁罐堡方向，颤声问：“我……我们怎么办？去哪？”
秦墨抬起头，望向终端热力图最后显示的、东北方向那片幽影稀薄的“盲区”。血色尘霾之下，废墟连绵，鬼影幢幢。
他从怀里摸出最后一点粗盐，撒在周围，划出一个简陋的圈，然后看向老鼠，眼神里没有同伴的温情，只有基于现实的冷静审视。
“想活，就跟着。但别拖后腿，也别动不该动的心思。” 他顿了顿，补充道，“盐，省着用。还有，告诉我，你挖的那条路，通向的‘节点’，是什么？你之前就知道那里？”
老鼠脸色变幻，在秦墨冰冷的注视和远处幽影无形的压迫下，终于哆哆嗦嗦地开口：“我……我偷看过疤脸的一张旧地图碎片……那后面……好像标着‘旧城第三区废弃维护通道’的入口……我、我只想找个藏东西的地方……”
旧城第三区！
秦墨的瞳孔骤然收缩。笔记本中，“蜂巢”的所在地！
幽影来自西方，而“蜂巢”在旧城第三区。老鼠挖通的这个“节点”，竟然是通往那个方向的废弃通道入口？这是巧合，还是……某种“规则”下的必然？终端显示的“路径”和“节点”，难道是这个扭曲世界一套隐秘的“脉络”？
寒意，比幽影带来的更加深重，顺着脊椎爬升。
他回头看了一眼已然成为坟墓的铁罐堡，又望向东北方向未知的废墟和潜藏的“蜂巢”。怀中的终端冰冷沉默，脑海中的低语永恒喧嚣。
生存的危机暂时退却，但解谜的深渊和更恐怖的未知，刚刚揭开帷幕。
他站起身，握紧匕首，盐圈之外，是无尽的黑暗与低语。
“走。” 他对老鼠说，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第一步，先抵达那个“盲区”。第二步……他摸了摸怀中沉寂的终端和那本冰冷的笔记本。
他知道，自己的路，早已别无选择地，指向了那片埋葬着秘密与疯狂的——旧城第三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