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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2章 2

5

我以为我要死了,直到我睁开眼,又看到了裴肃,我就知道还没死成。

我叹了口气。

“欢颜,你醒了!”

裴肃见我醒来,立马坐到我身边,抓住我的手。

我实在没力气躲,任由他抓着。

“太医已经来看过了,你没什么大碍,吐血什么的,又是你骗我的伎俩。”裴肃盯着我,面色有些冷,对我很是不满。

“欢颜,你骗朕!朕真的以为你学乖了,你为什么又要骗朕?”

裴肃的话刚说完,哥哥在一边直接跪下,“陛下,臣请求您惩罚这个女人!”

我侧头看去,和哥哥的目光交汇。

他实在是讨厌我,眼中的反感藏都不藏。

跟我刚被林家找回来的时候一样,甚至比那时候还要厌恶。

在他心里,只有林青棠是他的妹妹,而我是个鸠占鹊巢的小人。

裴肃没有说话,沉默地看着我。

从我醒来,他就一直在用这种又担忧又生气的表情对着我。

“陛下!青棠现在还没有醒,都是这个女人害的!还有那个嬷嬷,也是她的!她撒谎成性,本性恶毒,害了这么多人,陛下,臣恳请您惩罚她!”

哥哥的话掷地有声,在冷宫的寝殿内回响。

我不知道林青棠说了些什么,以至于我又一次被她扣上了罪名。

不过都无所谓了,如果能因此出宫,被诬陷就被诬陷吧。

裴肃转头睨着他,“此时朕自有定夺,还轮不到你来嘴。”

哥哥很是诧异,依旧不死心,又说了一遍,想让裴肃把我赶出宫。

他的话彻底惹恼了裴肃,一只精巧的茶杯在他身边碎开,他彻底噤了声。

“朕说过,此事自有定夺,林爱卿,你的手伸的太长了。”

哥哥匍匐在地,头紧紧贴着地面,连连告罪。

裴肃很是烦躁,挥挥手,让其他人都退了下去。

空旷的寝殿里只剩下我们俩,裴肃不说话,我也不想开口。

身上的疼痛并没有因为太医的药减轻。

这一摔把身上的沉疴带了出来,那三年受过的每一次折辱带来的痛感在此刻叠加。

我疼得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

“你身上的那些伤是怎么回事?”

裴肃沉默许久才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审问的意味。

他看着我,眼中含着一些痛惜。

“走路不小心摔的。”我信口胡诌了一句。

裴肃捏着我的手,力度有些加大,“你觉得朕会相信这个解释吗?”

“朕记得你走的时候身上光洁如玉,现在却满是疤痕。这些伤到底是怎么来的?”

“欢颜,朕希望你说实话。”

裴肃坐在阴影里,唯独一双眼睛发亮,带着凝视和审问,着我说出真相。

我费力地深呼吸,喘了一大口气,才觉得自己口好受些。

“我在北狄三年,被乌兰赤折磨。他最喜欢在我身上留下伤疤,他说那是男人的荣誉。”

“这些伤都是他留下来的,这三年我在北狄活得还不如奴隶……”

“够了!你以为真会相信你的鬼话吗?朕只是让你去当人质,北狄人有几个胆子,敢伤害你?”

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裴肃打断了,他沉声呵斥我,说我撒谎。

他的语气里都是愤怒,觉得我的话是在侮辱他。

“你不要试图用撒谎来换取朕的原谅!”

“对,我是在骗你,”我笑出了声。“所以你快把我赶出宫吧!我这么恶毒,撒谎、还害人命,是不配留在这里的。”

我的话激怒了裴肃,他攥着我的衣襟将我从床上拎了起来。

我努力跟他对视,看到了他的疯狂。

“这就是你的算盘吗?你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把你放出宫?林欢颜,你休想!”

说完,他用力一甩,将我摔在床榻上。

“你这辈子就是死也要死在宫里!你这么爱撒谎,那就继续留在冷宫,好好反省自己!”

裴肃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身出了冷宫。

5

我没有力气去想林青棠又做了什么,导致现在的结果。

或者说,我压就没有兴趣。

我的头又开始钝痛,一些事情好像溶于流水的泥土,在时间这条河中,消失在我的脑子里。

我又昏睡了过去。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是被上涌的血气醒的,我又吐了一口血。

抬头看见了小桃。

小桃是我以前的婢女,我去北狄之前一直都是她在伺候我。

在这个世界上,也只有她和阿云是真心带我的人。

小桃吓坏了,连忙要给我喊太医,被我一把抓住。

“你给我拿杯水吧。”

小桃擦了脸上的泪,端给我一杯水,伺候我喝下去。

我轻轻抚摸着她的脸,惹得她又开始哭。

“小桃?你怎么来了?”

“奴婢知道娘娘回来了,特意求皇上,来伺候您。”

“娘娘,您怎么瘦了这么多!这三年您都过的什么子,把自己弄成这样!”

小桃一直都很爱哭,从前伺候我的时候也一样,说些什么事情牵动了她的情绪,就止不住地哭。

我半靠着,一直在给她擦眼泪。

“我都忘了,这些年我都经历了什么。”

小桃听见我的话,哭得更厉害,“老天爷,娘娘您到底吃了多少的苦,怎么会忘呢?”

“娘娘,是奴婢不好,奴婢应该跟着您去的,奴婢应该去伺候您!”

我轻笑道:“傻小桃,那地方人不是人,鬼不是鬼,你去嘛?”

小桃擦了擦眼泪,拿来温热的粥,一点点喂我。

暖粥下肚,但我的身体并没有感到多舒服,我想我真的没救了。

“娘娘,太子殿下在您昏睡的时候来过了。”

“太子?”我迷茫地看着她,“太子是谁?”

小桃呆滞一瞬,随即脸上都是慌乱,“娘娘,您不记得太子殿下了吗?他是您的孩子啊!”

我的头又开始疼,针扎一样,阵阵刺痛。

我努力想了想,脑子里实在没有这段记忆。

“那陛下呢?娘娘,您最爱陛下,您还记得吗?”

我拍了拍头,随后茫然地看着她:“我最爱陛下?记不清了。”

趁着小桃还没开哭,我拉住她的手,言辞恳切,“小桃,我现在有件事想求你,我坠楼这件事想必你也知道,有一个老嬷嬷,之前在这伺候我,被林青棠刺了一刀。你能帮我给她送些药吗?”

“送过药之后,咱们就走,离开这里。”

小桃犹豫了一瞬,最终点点头,应下这件事。

6

裴肃不知道为什么,一想起林欢颜满身的伤疤,他就心烦。

明明知道这可能是林欢颜自导自演,就为了出宫去,他还是觉得心烦。

“小郑子,你去查一下,林欢颜这三年在北狄都经历了什么。”

他坐在林青棠的床前,怎么想怎么不对,索性直接回了自己的寝殿。

这一刻,他从心底里希望这些都是林欢颜骗他的。

他竟希望林欢颜骗他,这个想法把他自己都惊到了。

小桃去给嬷嬷送药,走了没多久,裴程来了。

他迈着四方步,像个骄傲的小公鸡,身后跟着几个宫人,直接闯进了冷宫。

裴程看见我正在睡觉,凑过来将我推醒。

“喂,你怎么还在睡觉?看见本宫还不行礼?”

我懒洋洋地睁开眼瞟了他一眼,翻个身继续睡。

裴程被我的态度激怒,上前扒着我的身子,强迫我看着他,“你在这装什么?你不过去了北狄三年,身子怎么可能这么差?吐血?你在装什么?”

我还是说话,睁开眼睛平静而又冷漠地看着他。

裴程有些惊讶,也有被冒犯的愤怒,他拔高了声音。

“本宫真因为有你这样的娘亲感到羞愧!你害的棠姨现在还在昏睡,你却在这里好端端地睡觉,你凭什么?”

“本宫怎么会有你这样的生母?只会一味装可怜、陷害人!你这样的人就该下!”

他的话并没有激怒我,我甚至连一点情感波动都没有。

他说错了,我不是该下,而是刚从里爬出来。

我冷漠地看着他,就像看着陌生人一样。

裴程反倒慌了,“你为什么不训斥我?你以前不是最爱训我吗?”

我奇怪地看他一眼,只“嗯”了一声,想了想,又说:“以后不会了。”

裴程面色有些发白,从脖子上扯下一个平安符塞到我手里。

“你走之前给我绣的平安符,我还留着。”

我淡漠的摸了摸那个东西,又塞给他。

“你不记得了吗?你给我的东西我还留着,难道你不该高兴吗?”

我沉默地看着他。

“你不理我,我就不要你了!”

“我真的不要你了!我要棠姨去给我做娘亲!”

小孩子总爱用这种无人在意的东西威胁人,我笑着看着他,终于说了一个字,这个字说完,我很开心。

我说:“好,你去吧。”

裴程被我气哭了,哭着嚷着要去找他爹,带着那几个宫人又走了。

这次,他像个落败的小公鸡。

7

我和小桃在准备假死的事情。

我和她说,这个地方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我说,我要带她去江南,那里有我的朋友。

说完这些事,我的头疼得更厉害了。

两国之间的邦交还要继续,北狄派了一个使团,带着奇珍异宝来了大越,要商讨通商的事情。

两国通商利国利民,本来就该在三年前谈成,结果被林青棠一脚踢没了。

现在北狄内部政治动荡,急需大越的帮助,通商是其中一个办法。

裴肃来我这里的时候,我正在喝药。

他带来一堆宫人,端着熏好香的华服,要我跟他出席宴会。

“青棠病了,国宴不可无皇后,你必须去。”

听到北狄的人,我就不受控制地想起以前的事情,想起我是如何在乌兰赤的手里受尽屈辱。

裴肃没给我拒绝的余地,强令宫人给我换上衣服,把我带到了宴会上。

我撑着身子端坐在裴肃身边,看到北狄使团打头的人那个人,浑身冰凉。

我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凝固。

折磨我三年的恶鬼来了,乌兰赤,他来了。

我僵直着身子,面色惨白,身上的伤疤好像隐隐作痛。

乌兰赤也看到了我,朝我点头,用最下流的目光扫视着我的全身。

裴肃以为他在和我调情,死死抓住我的手,笑着对乌兰赤说:“乌兰太子远道而来,一路舟车劳顿,快请入座。”

乌兰赤并没有入座,反而笑着看着我,“本王看见了熟人,想叙叙旧,大越皇帝不会介意吧?”

裴肃侧头看我一眼,发现我的额头都是汗。

他抬手替我擦掉,“欢颜怎么这么紧张?是看到你的情郎了?”

他捏了捏我后脖颈的肉,转头继续看着乌兰赤。

“大越皇帝和您身边这位美娘子真是恩爱,只是本王的熟人就是这个美娘子。我们一起度过了三年美好的时光。用你们大越的话来说,一夫妻百恩,那我们岂不是有几生几世的恩了!”

北狄使团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乌兰赤的话让裴肃加大了手劲,他紧绷着下颌线,嘴唇微动,脸上的肌肉都在颤抖。

我的脖子被捏得生疼,整个人绷直着身子,颤抖着坐在坐席上,祈祷乌兰赤闭上嘴。

哥哥在下首嫌恶地白了我一眼,用口型骂着我。

“乌兰太子,贵使团今是来商讨通商事宜,其余的事我们改再说。”

裴肃努力假笑,维持着表面的体面,手依旧掐着我的脖子。

我如坐针毡,觉得自己好像被扒光了丢在大殿上,被人看光了。

“乌兰赤,住口。”

我沙哑着嗓子呵斥他,也在乞求他,“我求你,住口,别说了。”

乌兰赤并没有理会我,反而看着裴肃,笑了起来。

“大越皇帝,本王有一件好玩的事情想说给你听。”

“乌兰赤!我求你,别说了。”我拔高声音,红着眼眶求他。

我好像又回到了在北狄的子,他最喜欢看我这个样子,他说我太高傲了,所以很喜欢听我一声高过一声的求饶。

我闭上眼睛,泪水潸然而下。

“三年前,我得到了一个美娘子,貌若天仙,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我跟她过了三年好子,我最喜欢在她身上画画,用各种工具画。我还喜欢把她丢到羊圈里,她就是两脚羊。”

裴肃侧头看我,又看着乌兰赤,大声吼道:“闭嘴!”

“她真是这世上最美味的女人,现在她回到了大越,我做梦都会梦到她。如果有机会,我真想把她带回去。”

我觉得自己随时会倒在大殿上,乌兰赤的话反复折磨着我的神经。

“大越皇帝,我说的这些都是为了我们两国友好。”

“你以为她是扰乱我们邦交的罪魁祸首吗?她只不过是个顶罪的,真正的那个人只怕还在你的宫里。我一直觉得大越的人都很聪明,只是没想到,你这么蠢,把你的皇后送给我当奴隶。”

所有人都看着我,那些过往的屈辱被扒出来晒在阳光下,让我更加无地自容。

“乌兰赤!”我吐出一口鲜血,“别说了!”

说完,我晕了过去。

8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在乌兰赤身下求绕,他被踢断了子孙,不能人道,就在我身上找。

我被折磨得半死,只剩下一口气。

一阵猛烈的咳嗽袭来,我睁开了眼。

裴肃面露青茬,一脸憔悴地坐在我身边,见我醒来,抱着我就开始哭。

“欢颜,对不起,”他的泪滴在我的衣服上,留下点点痕迹。

“欢颜,我都知道了,你这些年受过的委屈,我都知道了!”

哥哥和裴程都跪在地上,看我的眼中都是悔恨。

“妹妹,是哥哥错了,哥哥识人不清,你能原谅我吗?”

“娘亲,你别不要裴程,裴程很想你。”

三个男人在我床前哭来哭去,吵得我心烦。

我虚弱地抬起眼皮,“乌兰赤呢?”

“他死了,北狄彻底没了。林青棠那个贱妇也被我了,我怕把伤害过你的人,都了。”

都了?

“你昏睡了一个月,我已经派军队踏平了北狄的宫殿,以后你再也不会遭受那样的虐待了。”

我笑道:“谢谢你了。”

裴肃把我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太医说,你的身子已经很不好了,你就安心在宫里养病,别的事不要想。”

“妹妹,其他的事交给我们,你安心养病,以前欠你的,我们都会补回来!”

我的头又疼了,

我眨着眼,忍着头痛,笑着问他们:“你们欠我什么了啊?”

我的话让这三个男人都愣住了,他们不可置信的看着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不记得你们有对不起我,我也不记得该恨你们什么。你们做了什么很过分的事吗?”

裴肃看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那两人,张了张嘴,最后说道:“你安心养病……”

“我能出宫吗?”

我抓住裴肃的手,“宫里太闷了,我想出宫。”

我听不懂他们在这里忏悔什么,我只觉得这座宫殿是活死人的坟墓,压抑极了。

这里的一砖一瓦都在告诉我,快跑。

更何况,我就要死了,这副身子谁也救不回来。

我熬不住多久了。

9

裴肃答应了我的请求,放我出宫了。

我带着小桃一路向南,终于到了阿云说的江南。

江南风景秀丽,气候温和,阿云说,很适合我养病。

这时候我才知道,阿云不一定真的喜欢江南,他只是觉得,这个地方对我有好处。

我和小桃在江南买了个小房子,相依为命,子过得很开心。

我好像忘了很多事,怎么想也想不起来,小桃要我别想了,不如跟她一起研究新点心。

我总能看见三个人在我家门前晃,两个大人一个小孩。

他们从不进来。

只是经常在门口放一些吃的喝的,和珍贵药材。

那两个大人每次看到我都很激动,只会红着眼眶看我,有时往我手里塞些东西,要我照顾好自己。

那个小孩一见到我就哭,哭着喊着要我回去,还喊我娘亲。

他们都说自己知道错了,要我原谅他们。

可我不知道我要原谅他们什么。

我问小桃那三个人是谁,小桃犹豫一瞬,说:“他们是罪人。”

我不明白,也懒得去想,点点头,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假寐。

过了几天我又看见了那三个人,我问:“小桃,他们是谁啊?”

“他们是罪人,不必在意的。”

我点头,“我想吃你做的点心了。”

小桃笑着递给我一杯牛,“好,晚上给你做。”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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