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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短暂的死寂后,望乡坡被更剧烈的喧嚣吞噬。但这一次,喧嚣中带着一种被到绝境后迸发出的、近乎残酷的秩序。

撤退与阻击的命令同时下达。巴诺手下那些擅长隐匿与地形的潜行队成员:獾人、山猫人、少数蛛人,立刻行动起来,他们如同无声的溪流,渗入惊慌的人群,用简洁的手势和低语引导着伤员、老弱、以及非战斗人员,向江焕秋指出的那条陡峭碎石坡道转移。效率高得惊人,混乱被迅速梳理。

与此同时,所有还能拿起武器的人都被集中到坡顶前沿。

人数不过五十余,各族混杂,人人带伤,疲惫不堪,但眼神里都燃着一股狠戾的火——身后就是正在撤离的同胞,退无可退。

江焕秋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快速分配任务。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远处的闷雷(敌军行进声)和近处的嘈杂。

“巴诺头领,让你剩下的潜影队兄弟,盯死山下敌军先遣的斥候和向导!他们肯定会探两侧山林,寻找包抄或断我们后路的路径。让他们探!但每一条他们‘发现’的小道,每一个他们以为的‘盲点’,都要在我们的监视下!实时把他们的动向传回来!”

巴诺刀疤一抖,瞬间明白了意图:“你想…请君入瓮,再关门打狗?”

“是迟滞,消耗,制造混乱,为撤离争取最大时间。” 江焕秋纠正道,目光转向司登:

“司登班头,挑出最稳的二十人,配合叶凛臻和巧手队剩下的兄弟,立刻加固我们正面的木栅栏和壕沟,把所有还能用的附魔尖桩、滚木礌石集中到几个关键冲击点上!

叶凛臻,符文魔法怎么调整能最大程度制造伤和混乱?不要吝啬材料,用完为止!”

叶凛臻脸色苍白,但眼神专注,他迅速与身边几个松鼠人老者低声交流了几句,然后抬头:“常规的‘坚韧’、‘锋锐’效果在敌军重甲面前有限。

可以尝试将部分‘爆裂’符文与‘爆鸣’符文结合,附着在滚木和特定岩块上。不求直接炸死,但求落地后爆炸的冲击、破片和巨大的噪音能瞬间打乱密集阵型,制造恐慌。

还有,昨晚布置的一些陷阱符文,因为仓促,稳定性不足,我可以带人快速调整几个关键节点的触发机制,提高成功率。”

“去做!” 江焕秋毫不犹豫地信任了他的判断。

他又看向一直沉默观察山下敌军分布的郭展濠:“阿濠,你带剩下所有机动性强、擅长投射和冷箭的兄弟,组成游扰队。

不固定位置,专门盯着敌军中看起来像头目、旗手、传令兵,以及那些术士和铳弩手打。优先保证自身隐蔽和安全,一击即走,绝不纠缠。目标是扰乱其指挥和远程支援体系。”

郭展濠点了点头,目光已经锁定了山下几个目标,开始用手势召集几个眼神锐利的山猫人弓手和仅存的、使用手弩的浣熊人。

命令清晰,分工明确。司登和巴诺看着江焕秋在极短时间内,将他们这支残兵败将重新捏合成一个各司其职、目标明确的战斗团体,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这不仅仅是勇气,这是一种他们只在传说中听过的、名为“指挥艺术”的东西。

备战在压抑的沉默与高效的忙碌中展开。山坡上,最后一批撤离者的身影消失在碎石坡道下方。留下来的人,则开始默默检查武器,调整呼吸,将恐惧压进眼底最深处。

首战:奔云坡与山涧

山下,约两百余人的镇压军先遣队果然分兵,派出数支小股队伍,由熟悉地形的本地向导引路,开始探查望乡坡两侧的山林。巴诺的潜影队如同幽灵般缀在后面,通过特有的鸟类鸣叫或树叶摇动的频率,将敌军的一举一动实时传递回坡顶。

正如江焕秋所料,其中一支约三十人的先遣队,被“引导”着发现了一条通往坡后、看似能迂回包抄的小径。

小径尽头,是一处清澈的山涧泉眼,附近还有鹿人留下的简易汲水痕迹。带领这支先遣队的是一名神情倨傲的副官,他见状冷笑:“果然是一群茹毛饮血的贱民叛军,连水源都如此粗陋暴露。”

他挥手下令,随军的一名毒炼金术士上前,将几瓶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药剂倾倒入泉眼,又在下游几处关键位置埋设了小型腐蚀法阵。清澈的泉水瞬间变得浑浊发黑,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消息传回,司登气得浑身发抖,那泉水是附近不少生灵包括一些义军家眷的饮水来源。巴诺也咬牙切齿,眼中冒出怒火,但他想起江焕秋的交代,死死压住了立刻带人冲下去拼命的冲动,也按住了几个激愤的主战派头目。

“忍住!现在出去就是送死!按计划来!”

先遣队“顺利”完成任务,返回大队报信。不久,镇压军主阵开始向前移动,意图正面强攻望乡坡。

当前锋约百人进入坡前百米外那条相对狭窄的坡道时,江焕秋猛地挥手!

“放!”

预先隐藏在岩石缝隙、灌木丛后的,由叶凛臻紧急调整、松鼠人与浣熊人联手激发的十余处火焰符文与岩刺魔法阵同时启动!

虽然简陋,但突然从脚下、身侧爆开的火团和尖锐石刺,还是让装备不齐、主要由征调民兵组成的先锋部队阵脚大乱,惊呼惨叫此起彼伏。

与此同时,郭展濠的游扰队动手了!他们早已借着地形和植被掩护,运动到了敌军先遣队返回路线的侧翼。

当那三十名刚刚下毒完毕、正得意洋洋往回走的先遣队士兵走到一处灌木茂密的陡崖边时,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十几支从极近距离射出的弩箭(有些箭簇上闪着微弱的破甲或麻痹符文光芒)几乎覆盖了整个小队!

“敌袭!” 惊呼声中,三四个倒霉蛋被弩箭射中,惨叫着滚下六七米高的陡崖。剩下的人慌忙三五结阵,举起盾牌。但第二波打击接踵而至——五六个由潜影队推动的、附着着“爆裂”与“尖锐鸣响”符文的垒石和滚木,沿着陡坡轰隆隆砸下!

虽然大部分被盾牌和地形阻挡,未能造成大量伤,但其中两块在人群中停滞的瞬间猛然爆炸!

沉闷的巨响混合着尖锐刺耳的噪音,飞溅的碎石和木屑虽然威力不足以致命,却瞬间让这支小队陷入了更大的混乱和恐慌,好几个士兵捂住流血的耳朵,惊恐地四处张望。

“撤!” 郭展濠冷静下令。参与袭击的潜影队成员如同水般退去,借助对地形的熟悉,迅速消失在林间。

只有两个动作稍慢的浣熊人被对方慌乱中射出的流矢擦伤,也被同伴迅速拖走。

另外几处,几个因为家园泉水被污染而怒不可遏、偷偷跟来的鹿人萨满,以及两个蜥蜴人术士,不顾命令朝着山下敌军聚集处扔出了几颗火球和岩棱刺,虽然造成了一点小混乱,但也立刻暴露了位置,被同伴们强行拽离。

短暂的交锋迅速结束。我方无人阵亡,只有七人负轻伤。而敌军,先遣队损失近十人,正面先锋在魔法陷阱下伤亡约二三十人,更重要的是,士气和节奏被严重打乱。

江焕秋等人耗费一夜和大半个上午准备的符文陷阱,虽然因为材料和时间限制,大半未能奏效或威力不足,但初显的协同与突然性,已然达到了迟滞和扰乱的目的。

二战:榆林湖畔的狩猎与反制

镇压军阵中,两名副官发生了争执。看着山坡上看似杂乱却颇有章法的抵抗,以及先遣队遇袭的回报。

一人主张立刻凭借兵力优势压上,几轮魔法和弩箭覆盖后劝降或强攻。

另一人则认为对方“治军严谨,颇有章法,与寻常贱民叛逆不同”,建议分兵继续观察,甚至暂时围而不攻,消耗对方。

最终,主战的副官占了上风。镇压军青年军官下令调整阵型,以重甲近卫开路,长护住两翼,铳弩手和术士被保护在中军,开始稳步向山坡推进。

他们甚至动用了风系和光系术士,不时释放“和风术”吹拂可疑的灌木丛,或用“闪光术”照亮阴暗角落,试图清除埋伏。

江焕秋见状,立刻下令放弃第一道简陋防线,全体向坡顶第二道预设阵地——靠近榆灵湖的一片相对开阔、但背后是深约二百米密林的区域——收缩。

镇压军见状,以为对方怯战,迫近湖边后,那名火法出身的副官狞笑着下令:“结阵!烧光这片林子,看他们往哪里藏!”

数名火系术士开始联合吟唱,灼热的气息开始汇聚。

就在火焰即将喷薄而出的瞬间,江焕秋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而清晰:“阿濠!动手!”

一直隐匿在侧翼林缘的郭展濠猛然现身,他身边是十余名手持各色远程武器的精锐——有使用改良短铳的人类,有射速极快的山猫人弓手,甚至有两个手腕上戴着奇异装置、能连续发射细小淬毒吹箭的蛛人。

他们的目标高度一致:敌军阵中那些正在施法或准备射击的远程单位!

“瞄准!放!”

砰砰的铳声、尖利的箭啸、细微的吹破空声同时响起!虽然精度和威力受限于武器和距离,但这突如其来的、集中火力的攒射,还是瞬间打断了数名火法的吟唱,更让那些铳弩手下意识寻找掩体,阵型出现了一丝动。

“就是现在!勇卒队,上!” 江焕秋厉喝。

早已埋伏在更近处灌木丛中的三四十名轻装勇士(主要由人类、狗头人及少数彪悍的獾人组成)一跃而出!

他们手中持有的,是临时用长矛加装简陋倒钩、并涂抹了巴诺部族提供的混合毒液的“毒长矛”。

他们并不冲击敌军严密的盾阵,而是利用速度,从侧翼如同毒蜂般猛地一戳!矛尖划过盾牌边缘,刺向盾牌缝隙后的手臂、小腿,或者脆利用长度优势,从盾牌上方扎向后面的士兵!

一击得手,无论是否命中,这些“勇卒”绝不停留,在身旁同伴(几个鹿人术士和蜥蜴人术士)施展的“沙尘弥漫”法术掩护下,肩扛长矛,迅速后撤,重新没入灌木或烟尘中。

“追……” 一名镇压军军官刚要下令追击,后方法师阵地方向,却传来了惊呼!

只见山坡上,叶凛臻带领着最后几名还能施法的松鼠人、浣熊人术士,将蓄力已久的、经过他简化结构以追求瞬时爆发的火焰与岩球术,狠狠地掷向了刚刚被“勇卒队”袭扰、阵型稍有松动的敌军侧翼后方!

轰!嘭!

不算强烈的爆炸在人群中响起,却引发了更大的混乱。沙烟未散,第二波约二十名手持刀盾、更加精锐的战士(主要由司登的老部下和巴诺手下最悍勇的狐人、山猫人组成)已然到!

他们如同剃刀般切入因爆炸和毒矛袭扰而出现的短暂混乱缺口,刀光闪烁,盾牌猛击,瞬间收割了十几条性命!

“后军!压上!” 镇压军主官又惊又怒。

但江焕秋的指挥如同精准的钟表,第二波刀盾手见好就收,在敌军后方精锐调动的瞬间,迅速脱离接触,向后方的密林退去。

整个交战过程不超过一刻钟。镇压军丢下了七十余具尸体和二十多名伤员,更有约五十名被爆炸、毒矛和突袭吓破了胆、落在后面的民兵跪地请降。而江焕秋这边,除了几人轻伤,几乎无损失。

余波:折服与收获

镇压军残部仓皇后撤,一直退到弓箭射程之外才惊魂未定地重整。他们再也不敢轻易冒进,更对那片吞噬了他们上百人的密林充满了恐惧。

望乡坡上,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劫后余生的、低沉的欢呼。所有人,包括司登和巴诺,都用一种近乎仰望的目光,看向那三个站在坡顶岩石上、正在检查伤亡和物资消耗的年轻人。

司登用力拍了拍江焕秋的肩膀,这个憨直的汉子眼眶有些发红,声音哽咽:“江兄弟…不,江头领!我司登这辈子没服过谁,今天,服了!要不是你,咱们这些人,还有撤下去的乡亲,全都得交代在这儿!”

巴诺也走上前,他脸上的油滑和算计此刻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有后怕,有庆幸,更有深深的折服。

他对着江焕秋、郭展濠、叶凛臻分别拱了拱手,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江头领临危不乱,方略宏大又切实际,简直…简直是前朝军神卡诺在世,决胜千里之外!

郭头领果决狠辣,出手必中,带着兄弟们打得漂亮!

叶小哥…你那符文改得,绝了!省了材料,增了威力,那些爆鸣符文,把那些老爷兵魂都吓飞了!

还有那些陷阱调整,垒石滚木的附魔…我以前只觉得这些是小把戏,今天才知道,用对了地方,比一百个悍卒还顶用!”

他的话,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这一战,江焕秋展现的是超出年龄的战场大局观和临机应变的指挥能力。

郭展濠展现的是精准的执行力、毒辣的眼光和对特种作战的深刻理解。

而叶凛臻,则用他惊人的学习能力和对魔法符文的“优化”天赋,原本粗糙的异族杂技,变成了恐怖的战场利器。

这一战,收获的不仅仅是击退敌军、缴获部分武器(主要是投降民兵留下的)和赢得喘息时间。

更重要的是,在这支成分复杂的残兵败将心中,江焕秋三人的威望,以一种无可置疑的方式,树立了起来。

司登和巴诺这两位首领,在事实面前,彻底折服,隐隐已将三人视为了这支队伍真正的核心智囊与战力支柱。

江焕秋擦了擦额角的汗和血迹,看着山下暂时偃旗息鼓的敌军,又望了望身后密林深处——那里,撤离的同胞应该已经走远了。

“打扫战场,救治伤员,清点收获。加强警戒,轮流休息。” 他下达了新的命令,声音依旧平稳,但无人再有任何质疑。

望乡坡的第一阶段阻击战,以一场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精巧而狠厉的胜利暂告段落。

但每个人都知道,山下那黑压压的敌军主力仍在,真正的危机,远未解除。而经此一役,这支队伍的灵魂,已然悄然改变。

短暂的振奋过后,山坡上很快恢复了肃。伤员被迅速抬到后方由叶凛臻和所剩无几的巧手队成员紧急处理,阵亡者的遗体被草草掩埋。

缴获的武器、尤其是那些相对完好的弩箭和少量护甲,被快速分发下去。空气中除了血腥,更添了一种劫后余生却又深知危机未解的紧绷。

江焕秋没有参与庆祝。他独自站在坡顶最前沿的岩石上,俯瞰着山下那片狼藉的战场,以及更远处,那支虽然受挫、但依然保持着基本建制、黑压压的镇压军主力。

对方没有再贸然进攻,而是开始收缩阵型,派出更多的斥候向四周探查,似乎在重新评估形势。

“他们在犹豫。” 司登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吃了这么大亏,不敢再硬啃咱们这块骨头了。”

巴诺也凑了过来,刀疤脸上带着胜利后的余热,却又有一丝忧虑:“就怕他们绕路,或者脆分兵去追撤离的乡亲们!”

江焕秋缓缓摇头,目光锐利如鹰:“不会。他们的主官,心思不纯。”

“嗯?” 司登和巴诺都是一愣。

江焕秋指着山下敌军的阵型:“你们看,遇挫之后,他们阵型收缩,但并未显现溃散迹象,说明基层军官控制力尚可。可主阵位置,明显偏后,且预留了多条后撤通道的观察哨。

这不是一支死战破敌的军队该有的姿态,倒像是……在权衡利弊,寻找最体面的退场方式。”

他顿了顿,脑海中飞快闪过陈禛源之前透露的关于周边势力、王国贵族以及此次起义背景的零碎信息,如同散落的拼图,在眼前战局的下,骤然拼接出一幅更广阔的图景。

“陈禛源兄弟说过,王国此次镇压,内部派系林立。

这支援军主官,若真是铁腕悍将,得知此地有‘顽抗之匪’,第一反应应是调集更多兵力,甚至请求周边友军合围,务求全歼以震宵小。

可他只是派先锋试探,受挫后便逡巡不前……” 江焕秋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洞穿迷雾的寒意,“他多半是某个想捞取军功、又怕损兵折将的贵族子弟,或是与地方势力有勾连、出兵只是做做样子的官僚。”

司登和巴诺听得目瞪口呆,这种对敌方高层心理和背后政治的揣摩,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江焕秋语速加快,思路越发清晰:“他不敢继续强攻我们,是怕损失太大,无法交代。

但他同样不敢轻易撤退——未经苦战便败退,同样是重罪。所以他在犹豫,在寻找一个‘合理的’、‘非战之罪’的退兵理由。”

“那……他会怎么退?” 巴诺急切地问。

江焕秋的手指在空中虚划:“据陈兄弟给的情报和我们之前探查的地形。他撤退的路线,无非四条:

北归直通淮阴县治的官道;南下靠近其补给线的丘陵地带;

西进靠近虬良大首领活动区域的河流方向;

或者……向西南,那里有两条并行的河道,地形复杂,但远离主要威胁区。”

他眼中精光一闪:“北归?他刚吃了败仗,怎有脸面去见那位据说以严苛闻名的淮阴县侯?

南下?补给线或许安全,但那是深入叛乱区域,风险未明。

西进?直面虬良的兵锋,他绝无这个胆量。

那么,最有可能的,就是向西南河道方向‘转进’,借口清剿流窜残匪,或与友军‘会师’,实际上是想跳出这个泥潭,保存实力!”

这番抽丝剥茧、直指人心的分析,让司登和巴诺彻底信服,同时也感到一阵寒意——这个年轻人,看待战局的角度,已经远远超越了眼前的厮。

“不能让他就这么‘体面’地走了!” 司登握紧拳头,“他了我们这么多乡亲,毁了山涧!”

“当然不能。” 江焕秋转身,目光投向正在不远处由人搀扶着休息、却一直关注着这边动静的陈禛源。“陈兄弟!”

陈禛源心中正为江焕秋方才那番大局分析而震撼不已,闻声连忙示意搀扶他的人带他过去。

“陈兄弟,你伤势不便,但头脑清醒,更熟悉周边势力旗号与联络方式。”

江焕秋语速极快,却条理分明,“我需要你立刻带上三五个机灵可靠的兄弟,趁敌军尚未合围此坡,向四周可能活动的、其他起义军队伍,特别是对镇压军抱有敌意的散兵游勇,传递一个消息——”

他目光灼灼,一字一句道:“就说,有一股约三百人(故意夸大)、携带部分缴获军械、但士气低迷、指挥混乱的王国镇压军,正试图从望乡坡向西南河道方向‘溃逃’,意图与后方某部会合。其军中还有贵族军官,身价不菲!”

陈禛源瞳孔微缩,瞬间明白了江焕秋的意图——驱虎吞狼,借刀人!

不,甚至不只是借刀,是要将周围那些如同鬣狗般逡巡、寻找机会咬一口肥肉的各路零星义军、土匪、甚至是对官府不满的地方豪强武装,全部引向这支即将撤退的镇压军!

而消息中刻意强调的“溃逃”、“士气低迷”、“身价不菲”,正是最能这些势力贪婪和冒险神经的诱饵!

此人……不仅精于战阵,更擅弄人心,借势用势!此等眼光与魄力,哪里是什么边军子弟?

便是世家精心培养的嫡系继承人,也未必能有如此老辣的布局!

陈禛源心中惊涛骇浪,对江焕秋的评价再次无限拔高,那“招揽”的念头,在对方此刻展现出的、近乎碾压的格局面前,竟显得如此可笑和渺小。

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不是在下棋,而是有幸,旁观甚至参与一位真正棋手的布局。

“我……我立刻去办!” 陈禛源压下心中的震撼,肃然点头。他比谁都清楚,周边那些大小势力的德行,这个消息一旦散出去,效果绝对惊人。

江焕秋又对司登和巴诺道:“我们也别闲着。派出所有还能动的潜影队和游扰队,远远缀着这支镇压军,把他们‘慌乱’、‘急于脱离战场’的样子做实。

必要时,可以小股袭扰,但绝不硬拼,目的就是驱赶他们,加速他们向西南河道方向‘溃逃’的进程,并把动静闹大!”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陈禛源强撑着伤病,带着几个最机灵的山猫人和一个熟悉道路的狐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山坡侧后的密林中,去撒播那道致命的“流言”。

接下来的发展,几乎完全按照江焕秋的剧本上演。

山下那支镇压军主力在犹豫了约半个时辰后,果然开始缓缓向西南方向移动,队形虽未大乱,却明显透着一种急于脱离战场的仓促。

江焕秋派出的袭扰小队如同附骨之疽,不时从林间射出冷箭,或制造小规模突袭的假象,进一步加剧了敌军的紧张和“溃逃”氛围。

而陈禛源撒出的消息,则像落入滚油的冷水,瞬间在周边区域炸开。

那些原本就在观望、或是被镇压军兵锋得四处躲藏的各路义军散兵、山匪、甚至是一些与官府有私怨的村寨武装,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当那支约两百余人的镇压军(实际战损加惊慌逃亡掉队了一些)仓皇抵达西南两条河道交汇处、靠近东岸的一片相对开阔地,以为终于可以稍作喘息时,他们惊恐地发现,自己已经被密密麻麻、旗帜杂乱、呼喊震天的“联军”包围了!

人数虽杂,装备虽劣,但那股因贪婪和复仇而点燃的疯狂气势,却足以淹没任何纪律。

三路(实际不止)闻讯而来的“联军”几乎是同时发起了攻击,他们没有章法,却悍不畏死,如同水般从三个方向涌向惊慌失措的镇压军。

那位一心只想“体面转进”的镇压军年轻贵族主官,此刻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他既不敢北上面对淮阴县侯的怒火,也不敢南下冒险,更无力突破西部可能存在的虬良部防线,原本选择的西南河道,竟成了他的葬身之地。

战斗几乎是一边倒的屠。失去了战意和有效指挥的正规军,在数量绝对优势、且被“肥肉”得双眼发红的散兵围攻下,迅速崩溃。

大部分被歼,小部分跪地投降,只有极少数精锐亲卫拼死护着那名主官,抛弃一切辎重,沿着河岸没命逃窜,不知所踪。

消息传回望乡坡时,已是第二清晨。

司登和巴诺听着潜影队带回来的、关于那支镇压军主力的悲惨结局,久久无言。他们看向江焕秋的眼神,已经不止是折服,更带上了一丝敬畏。

此人,竟能以数十残兵为饵,以人心贪欲为刀,谈笑间,便借势覆灭了数倍于己的正规敌军!

叶凛臻默默整理着所剩无几的药剂和符文材料,心中对这位室友的谋划能力有了新的认识。郭展濠则擦拭着短铳,眼中闪过一丝认可——高效,彻底,这才是解决问题的正确方式。

而陈禛源,在被人搀扶回来,得知最终战果后,靠在岩石上,望着东方渐白的天际,心中那套固有的、关于力量、阶级、谋划的认知体系,仿佛被凿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江焕秋所展现的,不仅仅是军事才能,更是一种融合了人性洞察、大势利用、以及某种……超越他出身局限的、对“力量”本质的深刻理解。这种理解,无关血脉,无关资源堆砌,只关乎智慧与魄力。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关于“招揽”、“矫正”的想法,是多么幼稚和傲慢。或许,他该思考的,不是如何将对方纳入自己的棋盘,而是……如何才能真正理解对方的棋盘,并找到自己在其上的位置。

望乡坡的烽火暂时熄灭,但一场更深远的、关于理念与道路的冲击,却在几个年轻人心中,悄然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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