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周止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铝饭盒和搪瓷缸。
他看到吕缕睁着眼，似乎松了口气，走进来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自然也看到了散发着馊味的饭盒。
周止的眉头蹙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将那个脏饭盒拿到一边，把自己带来的饭盒打开。
是青菜肉丝面，还卧着一个金灿灿的荷包蛋。
“吃点东西。”周止的声音比中午缓和了些。
吕缕看着那碗色香味俱全的面条，再对比旁边的馊饭盒，鼻子突然有点发酸。
“谢谢姐夫。”她低声道。
她接过周止递过来的筷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面条劲道，汤味鲜美，荷包蛋煎得恰到好处。
这是她穿到这里后，吃到的最正常的一顿饭。
周止就坐在旁边的空病床上，沉默地看着她吃，没有提那个馊饭盒，也没有问吕盈来过的事。
他越是这样沉默体贴，吕缕心里越是过意不去，想要尽快还钱的想法也越发强烈。
现在，她有了底气！
快速不失礼貌地吃完面条，连汤都喝得净净，吕缕感觉浑身都暖了起来，力气也恢复了不少。
“姐夫，我大概什么时候能出院？出院后，我想在镇上看看，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活计。”
周止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医生说再观察两天，没问题就能出院。”周止回答，“你想找活？”
“嗯！”吕缕用力点头，眼神清亮，“我不能总靠着别人。得自己挣钱。”
她没明说还你钱，但意思很明显。
周止看着女孩认真的眼神，比起吕盈一味索取抱怨的态度，眼前这个小姨子确实让人不那么反感。
“镇上工作机会不多。供销社、粮站这些都要城镇户口。”
周止实话实说，“私人小厂、饭馆或许有零工，但辛苦，钱也不多。”
“我不怕辛苦！”吕缕立刻表态，“只要有活，能挣钱就行！”
她心里补充：反正现在有超市兜底，饿不死了，找活主要是为了光明正大地改善生活，顺便还钱。
周止沉吟了一下：“等你出院，身体养好些，我可以帮你问问。”
“谢谢姐夫！”吕缕眼睛一亮。
这时护士进来查房，量了体温和血压。
“恢复得不错，明天再打一天针，后天早上要是没事，就能办出院了。”护士说道。
这个消息让吕缕精神一振。
周止点点头，对吕缕说：“那你好好休息。我明天晚上再过来。”
“姐夫你忙你的，不用总跑，我没事了。”吕缕连忙说。
周止没多说，收拾好空饭盒，又叮嘱了一句“晚上盖好被子”，便离开了病房。
吕缕躺在病床上，听着窗外渐起的虫鸣，她摸了摸额头，温度已经正常了。后脑的肿块也消下去不少。
第二天中午，吕缕正靠在床头，心里盘算着出院后的去处，病房门“砰”一声被推开了。
吕盈踩着凉鞋，一阵风似地卷了进来，脸上明晃晃地挂着不耐烦。
她今天穿了件碎花的确良衬衫，头发梳成两个油亮的麻花辫，脸上扑了粉，看着是精心打扮过。
“哟，真当自己是来享福的大小姐了？” 吕盈双手抱，上下打量了吕缕一眼，见她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看着不错，心里更不痛快了。
“姐，你来了。”吕缕垂下眼掩去眸中的情绪，声音低低的带着虚弱。
“我能不来吗？”吕盈翻了个白眼，拖过旁边一把椅子直接坐下，翘起二郎腿.
“躺了两天还躺不够？就发点烧又死不了人，净浪费钱！”
吕缕抿了抿涩的嘴唇，抬起眼,眼眶泛红怯生生地看着她：“姐，我…我不想回去。”
吕盈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眉毛一挑，声音尖利起来，“不回去你想去哪？天桥底下当叫花子啊？没户口没工作的你喝西北风去？”
“我…我有力气，我可以找工作。”吕缕绞着手指透着一股固执，“而且，姐夫垫的钱，我得还……”
一听到姐夫的钱，吕盈的脸色瞬间变得更难看了。
她“腾”地一下站起来，指着吕缕的鼻子：“你拿什么还？”
她眼珠转了转，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忽然一转带着施舍：
“不过呢，看在你是我妹的份上，我也不能真不管你。
这样吧，你现在就跟我回去，我跟爸妈说一声，你就先住我家。”
吕缕露出茫然和一丝希冀：“住姐家？”
“对啊！”
吕盈抬了抬下巴，仿佛给了天大的恩惠，“反正我家就我和周止两个人，空着间小屋。
你呢，就帮着打扫打扫卫生，做做饭什么的，就当抵了你欠的药钱饭钱了。怎么样，够照顾你了吧？”
这死丫头留在镇上，又能多个免费劳力使唤，还不用给工钱，一举多得。
吕缕低垂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冷意。
“怎么？你还不乐意？”
吕盈见她半天不吭声，不耐烦地催促，“赶紧收拾收拾，跟我回去！我可没那么多闲工夫在这儿跟你耗！”
吕缕抬起头，脸上有犹豫和感激：“谢谢姐，只是，姐夫他会同意吗？”
“他有什么不同意的？”
吕盈哼了一声，语气理所当然，“让小姨子住几天怎么了？再说了，你活抵债天经地义！别磨蹭！”
吕缕这才慢吞吞地从床上挪下来，穿上洗得发白的旧布鞋。
她的东西少得可怜，就一身来时穿的补丁衣服，还是方来娣后来托人捎来的。
吕盈看着她那寒酸样，撇了撇嘴，率先扭身出了病房，嘴里还嘟囔着：
“真是的，尽会给人添麻烦……”
吕缕跟在她身后，默默走着。
阳光有些晃眼，街上人来人往。有挑着担子卖菜的小贩，有穿着蓝布工装行色匆匆的路人。
吕盈走得很快，下巴微抬，仿佛一只骄傲的孔雀，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镇上供销社的职工。
吕缕跟在她身后几步远，低着头一副怯懦顺从的样子，眼睛悄悄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街道两旁的建筑大多是二三层楼房，木制门窗刷着绿漆，有些已经褪色剥落。
偶尔能看见挂着国营饭店、供销社牌子的门面，门口排着不长的队。
这就是八十年代初的小镇风貌，质朴陈旧却透着蓬勃的生机。
走了一段，吕缕发现吕盈走的方向并不是去汽车站——那是回吕家村唯一的班车停靠点。
她心里一动，大概猜到了吕盈的打算，故意小声提醒：“姐，我们是不是走错了？”
吕盈正拧着眉头盘算着什么，被她突然打断，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斥道：
“你懂什么？我会不认得路？要你多嘴！”
她心里正烦着呢。
刚才一时冲动，想着先把这丫头弄回去当免费劳力，可转念一想，这事还没跟爹妈通气呢。
以她爹妈那个抠门算计的性子，万一不放人，或者趁机狮子大开口怎么办？
吕盈越想越觉得，直接把人带回去，到时候再回村跟爹妈商量，就由不得他们不答应了。
“先去我家安顿下。”
吕盈语气生硬地解释，像施舍了多大的恩惠，“省得你来回折腾。等安顿好了，我再回村跟爹妈说一声就行。”
吕缕心里冷笑一声。这对她来说，未必是坏事。
至少，她能名正言顺地暂时留在镇上。
“谢谢姐。”吕缕低下头，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和顺从。住在镇上，找活方便。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加快了脚步跟上吕盈。
吕盈见她识趣，哼了一声，不再搭理她，心里对自己的聪明决定颇为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