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一夜。
不是绵绵春雨,而是带着暮冬寒意的冷雨,敲打着瓦砾,也敲打着人心。
听雪轩内,沈星落翻了个身。绯色寝衣的系带松了,领口滑落肩头,露出小片如玉的肌肤和精致锁骨。窗外风雨交加,屋内却因着她布下的“五行安宅阵”,维持着一方难得的安稳。
只是梦不安稳。
她梦见涸的池塘深处,一双怨毒的眼睛透过层层淤泥凝视着她;梦见陆烬心口那抹淡金色气运,被灰黑锁链越缠越紧,勒得几乎碎裂;还梦见……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天光微亮时,她倏然睁眼。
窗外雨势已歇,转为淅淅沥沥的毛毛细雨。她坐起身,寝衣滑落,墨色长发如瀑般垂落腰际,几缕黏在汗湿的颈侧。
推开窗,湿清冽的空气涌入。
一同涌入的,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焦躁气息——那不是雨气,是活物的不安,是人心的惶然。
她微微蹙眉,手腕内侧的彼岸花胎记传来温麻的预警。
“翠珠。”
声音还带着初醒的微哑,却已清明。
翠珠端着热水进来,脸色发白,眼神躲闪:“王、王妃……枕霞阁守夜的周勇大哥,受伤了。昏迷不醒,身上有……抓痕。”
沈星落眸光一凝。
反噬来得比她预想的更快、更凶。
她起身洗漱。晨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身上,寝衣单薄,勾勒出纤细却不失曲线的身段。水珠顺着她精致的下颌线滑落,没入松垮的领口,留下一道湿亮的水痕。
换衣裳时,她选了身胭脂红的窄袖劲装——不是嫁衣那种正红,是更暗沉、更凛冽的胭脂色,像凝固的血。墨发用一乌木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鬓边,衬得那张脸越发白得惊心,眼尾那抹薄红也越发妖冶。
“去看周勇。”
“可是王妃,侧妃那边……”翠珠欲言又止。
“让她等。”沈星落推门而出,胭脂红的衣摆在晨风里猎猎一扬,像一道劈开阴霾的血色刀光。
—
劲卒院里,气氛凝重。
陈标和赵铁守在周勇房门口,眼底血丝密布。院门口站着两个面生的管事,和一个提着药箱、留着山羊胡的老大夫。
“王妃!”陈标见到那抹胭脂红的身影,急忙行礼,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焦灼。
沈星落径直走向房门。晨光在她周身勾勒出柔和的金边,可那金边底下,是淬了冰的锋芒。她走路时腰背挺直,步伐不疾不徐,胭脂红的衣料随着动作微微起伏,勾勒出窈窕却充满力量的线条。
推开房门,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周勇躺在床上,面色蜡黄,嘴唇裂。薄被滑落肩头,露出几道乌黑指印——五指分明,边缘泛着诡异的淤紫,透着一股阴寒之气。
沈星落走近床边。
她俯身查看时,墨发从肩头滑落,发尾扫过周勇手臂上那乌黑的指印。随着她的靠近,那些指印竟似活物般微微蠕动了一下,颜色更深了几分。
“子时三刻,”陈标低声禀报,“雨最大时,周勇一声惊叫就倒了。属下去时,只觉……特别冷,像掉进冰窟。还听到一点……女人哭的笑声。”
女人哭的笑声。
沈星落直起身,胭脂红的衣袖滑落,露出半截莹白的小臂。她抬手,指尖虚悬在周勇眉心上方,闭目凝神。
彼岸花胎记微微发烫。
她能“看见”——一丝极细的、粘稠的灰黑色气息,如毒蛇般缠绕在周勇的三魂七魄上,正不断蚕食他的生机。
“取清水,新针,朱砂。”她睁开眼,眸光清冽如寒潭。
东西备齐。
沈星落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纤细却线条流畅的小臂。她执起缝衣针,在烛火上燎过,动作慢而稳。火光映亮她的侧脸,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红唇紧抿,神情专注得令人心悸。
蘸取朱砂,她在周勇眉心、双手劳宫、双脚涌泉各点一红。
鲜红的朱砂点映着蜡黄的皮肤,诡异中透着某种古老的神圣。
接着,她并指虚点水面,闭目念诵。低沉的、奇异的音节从她唇间溢出,带着安抚人心的韵律。随着诵念,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汗珠顺着精致的鼻梁滑落,悬在鼻尖,欲坠不坠。
念毕,她睁开眼,眸光比方才更亮,却也显出一丝疲惫。
“喂水。”
陈标依言扶起周勇。说来也怪,昏迷中牙关紧咬的周勇,当那碗清水凑到唇边时,竟微微张开了嘴。
清水入喉。
沈星落拿起针,在周勇中指指尖轻轻一刺。
一滴乌黑发紫的血珠渗出,落在她手中的素白帕子上。血珠蠕动了一下,才慢慢沁开,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腥臭。
几乎同时,周勇脸上的痛苦神情明显舒缓,呼吸平稳。肩上那乌黑指印,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去,化作普通淤青。
满室寂静。
王大夫看得目瞪口呆。两个管事面面相觑,眼底尽是惊骇。
“邪气已引出一部分。”沈星落直起身,随手将那方沾了黑血的帕子折起,动作自然得像在处理寻常物件,“静养即可。”
她转身时,胭脂红的衣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额角的汗还未,几缕碎发黏在颊边,衬得那张脸越发白皙脆弱,可那双眼睛——清明锐利,深不见底。
“多、多谢王妃!”陈标和赵铁激动抱拳,声音发颤。
沈星落摆摆手,指尖还沾着一点朱砂的红。那抹红映着莹白的指尖,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分内之事。”她声音平静,“他因我受伤,我自当救他。”
走出房门时,晨光正好照在她身上。胭脂红的衣裳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墨发绾得有些松了,几缕垂在颈侧,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美得凛冽,也危险得凛冽。
—
回程路上,在花园岔道遇见柳侧妃。
玫红锦绣长裙,赤金点翠步摇,柳如烟被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娇艳的脸上挂着虚假的笑。
“王妃妹妹这是打哪儿来?”声音娇滴滴的,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子,“听说一早就去那些腌臜地方,也不怕沾染晦气?”
沈星落停下脚步。
她比柳如烟高了半头,此刻微微垂眸看人,那眼神平静得令人心慌。
“侧妃倒是消息灵通。”她开口,声音清凌凌的,像冰珠落玉盘,“不过,我身为王府主母,关心下属伤势,何来‘腌臜’之说?”
柳如烟脸色一变。
沈星落却不等她答话,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逾制的步摇上,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倒是侧妃头上这支赤金点翠……我记得,按制,侧室只能用鎏金点翠。侧妃这是……记错了规矩?”
轻描淡写一句话,却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柳如烟脸上。
周围丫鬟婆子全都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柳如烟脸上的娇笑彻底僵住,指尖掐进掌心。她死死盯着沈星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好个牙尖利嘴的王妃!”
说罢,拂袖而去。玫红衣裙在晨风里狼狈地一甩。
沈星落站在原地,看着那群人远去的背影,神色平静无波。
翠珠小声道:“王妃,您得罪她了……”
“不得罪,她就会让我好过么?”沈星落淡淡道,转身继续走。
胭脂红的背影在清晨薄雾里,挺直如剑。
—
书房。
陆烬坐在轮椅上,停在窗前。晨光透过窗纸,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他今穿了身墨蓝色常服,领口镶着银线暗纹,外罩一件玄色薄氅。长发半束,用一墨玉簪固定,余下的发丝垂落肩头,衬得那张脸越发瘦削凌厉。
只是脸色太差。
苍白中透着一股灰败,嘴唇隐隐发紫。他一只手按着心口,指节用力到发白,手背上青筋凸起,像是在忍受某种剧烈的绞痛。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星落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陆烬的眼睛——
比昨更深,更暗,像暴风雨前的大海,表面平静,底下却翻涌着能将人吞噬的暗流。那暗流里淬着痛楚,淬着审视,还淬着一丝……被到绝境后、近乎的危险。
“你来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砂纸磨过心尖。
沈星落走到他面前。
这个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药味,混着一丝极淡的、属于他的清冽气息。能看见他额角渗出的冷汗,和微微颤抖的睫毛。
也能看见——他心口位置,那股淡金色气运,正被灰黑煞气疯狂撕咬,比昨更黯淡了几分。
“王爷看起来不太好。”她直言不讳。
陆烬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牵动了一丝苍白的唇线:“从昨夜子时后……便是如此。心口如针扎火燎,咯血三次。”
他说话时,喉结滚动,脖颈线条绷紧,嶙峋的锁骨在松垮的衣领下清晰可见。
沈星落眸光沉了沉。
她忽然上前一步,单膝蹲下,与他平视。
这个动作让她胭脂红的衣摆铺开在地,像一朵盛放的血色莲花。她仰头看他,晨光恰好照在她脸上,能看清她眼中每一丝情绪,和睫毛投下的、微微颤动的阴影。
“是反噬。”她声音压低,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枕霞阁的局被我动了,布阵的人——或者那阵眼里养的东西——在反扑。周勇是警告,您这里,才是主攻方向。”
陆烬垂眸看她。
这个角度,能看见她白皙的脖颈,和脖颈上一颗小小的朱砂痣。能看见她因蹲跪而微微绷紧的小腿线条,和腰间束带勒出的、纤细却充满力量的腰肢曲线。
也能看见——她眼中那片清明锐利的光,和那光里映出的、他此刻狼狈的模样。
“能解决么?”他问,声音更哑了。
“能。”她答得斩钉截铁,“但要挖开枕霞阁的池塘,找到阴灵凭依之物,彻底清除。”
她顿了顿,直视他的眼睛:“需要人手,需要动土,可能会闹出大动静。而且必须尽快——拖得越久,对您身体的伤害越大,下一次,可能就不止是心口疼了。”
陆烬沉默。
书房里一时寂静,只有他压抑的、带着痛楚的呼吸声,和她平稳清浅的呼吸,在空气里交织。
良久,他缓缓开口:“你需要什么?”
“十名胆大心细、绝对可靠的护卫,最好是上过战场、过人的。”沈星落一条条列出来,“挖掘工具。一只三年以上的大公鸡。香烛纸钱。明正午,阳气最盛时动手。”
她说完,微微歪头,碎发滑落肩头:“王爷敢赌么?”
陆烬看着她。
看着她眼中那片澄澈的光,看着她微微泛白的唇色,看着她因蹲跪而露出的、一小截莹白脚踝。
也看着——她身后那扇窗,窗外阴云翻滚,风雨欲来。
他忽然低低笑了。
笑声从腔震出,带着病中的咳音,却有种奇异的、近乎温柔的磁性。
“沈星落。”他念她的名字,每个字都在唇齿间碾磨过,像在品尝某种危险又甘美的滋味,“本王这条命……就交给你了。”
说罢,他抬眸看向门口:“陆七。”
“属下在!”
“按王妃说的准备。人手从‘夜枭’里调。所需物品,明午时前备齐。”他下令,声音斩钉截铁,再不见半分虚弱。
“是!”
陆七领命退下。
沈星落站起身,胭脂红的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她走到桌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正是昨给陆烬的那只。
“这药,”她转身,将瓷瓶放在他手边的桌上,“疼得厉害时含一粒。别多吃。”
陆烬抬手,指尖触到瓷瓶,也触到她还未完全收回的指尖。
温热的,柔软的。
两人指尖一触即分。
沈星落收回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她转身要走,却听见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柳侧妃那边,不必理会。”陆烬看着她胭脂红的背影,眸光深了深,“王府后宅,从今起,你说了算。”
沈星落脚步一顿。
她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便推门而出。
门外晨光正好,照在她身上。胭脂红的衣裳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墨发有些凌乱,几缕垂在颈侧,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美得凛冽,也孤独得凛冽。
陆烬坐在轮椅上,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许久,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拿起桌上那只小瓷瓶,指腹摩挲着瓶身——那里,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打开瓶塞,倒出一粒褐色丹丸。
放入口中。
清凉温和的气息化开,心口那针扎火燎的剧痛,竟真的缓和了三分。
他闭上眼,靠在轮椅背上。
窗外,阴云翻滚。
风雨欲来。
而他掌心,那只小瓷瓶微微发烫,像握着一簇……小小的、却倔强燃烧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