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苏清颜醒来时,身旁的位置早已空荡荡,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仿佛昨夜那场对峙与靠近只是一场模糊的梦。
炕的那半边冰凉,提醒着她盛景阳早已起身。她摸了摸那空置的位置,心里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起床梳洗,看着镜子里那张年轻、饱满、毫无岁月痕迹的脸,苏清颜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怅然压下,给自己打气。
来方长,苏清颜,加油!改变不是一蹴而就的。
走到饭厅,整个盛家气压都很低。公公盛力闷头喝着能照见人影的稀饭,婆婆王梅小心翼翼地摆放着碗筷和一小碟咸菜。
就连坐在角落小板凳上的丫头,也缩着小小的肩膀,捧着个比她脸还大的碗,安静得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存在,只偶尔发出一点细微的吸溜声。
估计是盛景阳或者王梅提前叮嘱过,不能惹这个看起来就不太好相处的婶婶。
尽管因为盛景阳回来,今天的早饭比平时“丰盛”了些——每人面前都多了一个珍贵的煮鸡蛋,但桌上气氛凝滞,没有人说话,自然也没谁吃得香,连剥鸡蛋壳都显得小心翼翼。
苏清颜知道,这都是因为她。前世这半年,她摔盆打碗,横挑鼻子竖挑眼,把盛家闹得人仰马翻,脾气是出了名的差,公婆都不敢轻易招惹她,更别提刚来的丫头了。
她的目光落在瘦小的丫头身上。孩子低着头,小口小口地扒着碗里寡淡的稀饭,那个代表着“特殊待遇”的煮鸡蛋还完好地放在她面前的小空碗里,她只敢偷偷看,却不敢伸手去拿。
苏清颜心里一酸,拿起自己面前那个鸡蛋,自然地放进了丫头的小碗里,声音尽可能放得柔和:“多吃点,长身体。”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举动,却仿佛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
丫头吓得手一抖,筷子差点掉在桌上,抬起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惊慌和不知所措,看看碗里突然多出来的鸡蛋,又怯生生地看看苏清颜,小手悬在半空,不敢动。
公公婆婆也停下了动作,诧异地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不定。盛力甚至忘了喝粥,王梅拿着咸菜碟子的手都顿住了。
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从前有什么好吃的,苏清颜都是第一个抢着吃,吃独食,或者想方设法藏起来偷偷拿回娘家,尊老爱幼在她这里本不存在。
盛景阳也抬起眼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目光比之前更加复杂,带着审视和探究。
苏清颜被大家看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找了个蹩脚的借口:“心里闷,没胃口,不想吃。”
丫头这才仿佛得到许可,小心翼翼地低下头,用那双还有些脏兮兮的小手,极其缓慢、珍惜地捧起那个鸡蛋,一点一点地剥着壳,动作慢得像是舍不得吃,又像是还在害怕这突如其来的“恩赐”会被收回。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婆婆王梅看了看苏清颜的脸色,见她似乎没有不高兴,才试探着,笑着对盛景阳说:“对了,你们结婚那天,你走得急,回门都没去成。这都快过年了,趁着你在家,等下吃了饭,你陪小颜回娘家一趟吧。” 小颜是苏清颜的小名。
盛景阳扒饭的动作很快,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低低“嗯”了一声,算是答应,脸上没什么表情。
公公婆婆像是得了特赦令,赶紧几口喝完碗里剩下的稀饭,起身去灶房给他们准备回门要带的礼物。
等苏清颜慢悠悠吃完,东西早已经准备好了,放在堂屋那张旧八仙桌上。
苏清颜走过去一看。一条看着有三四斤重的五花肉,用草绳拴着;一小篮子鸡蛋,大约十来个;一只褪了毛、收拾净的老母鸡;还有一包用油纸包着的、大概一斤左右的红糖。
这在七十年代的农村,已经是相当体面、甚至算得上丰厚的回门礼了,足以显示盛家对这次回门的重视。
王梅小心翼翼地看着苏清颜的脸色,对盛景阳补充道:“你再把红包包上。” 那神情,显然是怕她这个以往总往娘家扒拉东西、还经常嫌少的儿媳妇不满意。
盛景阳应了一声“好”,正要转身去拿红纸和钱。
“等等。”苏清颜却出声阻止了。
王梅心里一咯噔,以为她果然嫌少,脸色微变,正准备说些什么找补的话。
却见苏清颜走上前,目光在礼物上扫过,然后伸手,只提起了那条五花肉和那包红糖,递给盛景阳拿着,自己拍了拍手,语气平静却坚定:“就这些,够了。”
王梅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看看桌上剩下的鸡和鸡蛋,又看看苏清颜,满脸的不可思议,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盛景阳提着肉和红糖,也露出明显的诧异表情,探究的目光久久落在她平静的侧脸上,仿佛想从上面找出些许伪装的痕迹。
“走吧。”苏清颜没多做解释,主动伸手拉住盛景阳空着的那只胳膊,就往外走。有些改变,需要循序渐进,行动比言语更有力。减少对娘家的无度贴补,就是她迈出的最明确的一步。
苏清颜的娘家在隔壁村,隔着几里山路,得走着去。
盛景阳常年在部队,急行军是家常便饭,脚程极快,没一会儿就把穿着棉裤棉袄、行动不便的苏清颜落在了后面。
苏清颜看着前面那个闷头走路、仿佛忘了她存在的男人,想着昨晚他提离婚的冷漠,心里一阵憋闷,索性停下来不走了,站在原地,微微喘着气,看着他的背影。
盛景阳走出一段距离,才发现身边没了人,回头看见她站在远处,蹙眉停下脚步,在原地等。
等她磨磨蹭蹭走近了,他才再次迈步,只是这次,脚步明显放慢了许多。
两人就这样走走停停,沉默地走了快一个小时,才看到苏家村那片熟悉的、被积雪覆盖的低矮房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