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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小姜的手按在那个牛皮纸袋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决绝,像是要把这几年积压的所有秘密都倾倒出来。
妈妈看着那个纸袋,嘴角那抹因重见光明而浮现的笑容,正在一点点僵硬、风化。
“打开它?”妈妈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一丝本能的抗拒,“小姜,你别跟我开玩笑。这到底是什么?”
“不是玩笑。”小姜深吸一口气,将纸袋往妈妈面前推了推,“阿姨,您不是一直想知道陈溪在哪吗?您不是一直想问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对您吗?”
“答案就在这里面。”
妈妈的手缓缓伸了过去。她的视力刚刚恢复,但这不妨碍她感受到那个纸袋带来的压迫感。
那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死亡气息的触感。
她颤抖着解开了缠绕的棉线,将手伸了进去。
首先触碰到的是一个硬邦邦的小本子。
她拿了出来。
暗红色的封面,上面印着金色的国徽。
【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
这几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她的天灵盖上。
妈妈的瞳孔剧烈收缩,呼吸瞬间停滞。她死死地盯着那一行行字,试图找出哪怕一个破绽,证明这是一场恶作剧。
姓名:陈溪
性别:女
年龄:19岁
死亡原因:机械性损伤致多脏器破裂(工伤)
“不……不可能……”
妈妈猛地将证明书扔在床上,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这不可能!这是假的!小姜,你为什么要骗我?你也跟陈溪合起伙来骗我是不是?”
“她上周还给我打钱了!四千块!一分不少!死人怎么会打钱?啊?你告诉我死人怎么会打钱!”
她歇斯底里地吼叫着,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刚做完手术的眼睛充血通红。她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腿软重新跌回床上。
“阿姨,您看清楚。”
小姜没有退缩,她红着眼眶,从袋子里拿出了一叠厚厚的银行流水单。
“这是陈溪生前在银行签的委托协议。她把所有的工伤赔偿金,还有她之前打工存下的积蓄,全部存进了这个信托账户。”
“设定是每个月给您汇款,备注‘还债’。”
“这笔钱,一共是四十八万。”
“除去每个月给您的生活费,剩下的四十万,就是刚才交的那笔手术费。”
小姜的声音都在发抖,每一句话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血。
“那是她的买命钱。”
妈妈呆呆地看着那叠流水单。
密密麻麻的数字,像是一只只蚂蚁,在啃噬着她的心脏。
每一笔进账,都有时间记录。
这就是陈溪生命的最后三个月。
那个时候,妈妈正在做什么?
她在黑暗中咒骂着陈溪,骂她是白眼狼,骂她在外面逍遥快活。
而那个时候,十九岁的陈溪,正站在轰鸣的机器前,为了多赚几百块钱的加班费,熬红了双眼,熬了生命。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从妈妈的喉咙里冲了出来。
她双手抱头,死死地揪着自己的头发,整个人蜷缩在床上,剧烈地抽搐着。
那种痛,不是肉体上的痛。
是灵魂被生生撕裂的痛。
我飘在半空中,看着她痛苦的样子,眼泪无声地滑落。
我想冲过去抱住她,告诉她不要哭。
我想说,妈,我不疼了,真的不疼了。
可是我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只留下一阵虚无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