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也是我命中该有此劫。”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想起自己那个荒唐程度不输贾珍的大儿子,贾母不由得脸上发热。
好在还有个贾政,虽才能平庸,但为人正直,多少能替她挽回些颜面。
贾敬长叹之后,贾母忽然想起,先前贾瓒曾要求让秦可卿回秦家居住,她却自作主张将人安排到了西府。
若贾瓒真如贾敬所说那般性情大变,会不会连她也记恨上?
越想越心慌,贾母不由得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以她的辈分和地位,自然不必担心贾瓒会对她不利,但她怕的是,贾瓒奈何不了她,却会把怒火撒在她的子孙身上。
她年事已高,还能活几年?
有她在,贾瓒或许不敢乱来,可她若是不在了呢?
没了她的庇护,荣国府这些人,还不是任由他揉捏?
“不行,得想个法子。”
贾母心中暗忖。
她不得不慎重,连贾敬都要避其锋芒,何况是她?
贾瓒如此年轻,凭自己的本事封爵,又有状元之名加身,整个贾家,已无人能压制他。
即便是贾母也不行。
……
祭祖仪式极为隆重,贾家在神都的八房子弟几乎悉数到场。
祭祀结束后,贾府大摆宴席,庆贺家族再添一位爵爷。
四大家族及诸多与贾家交好的亲友,或亲自登门道贺,或派人送礼,场面倒也热闹。
然而,向来与贾家关系最紧密、被视为铁杆的王家,却无一人前来,只派了个管家送礼。
这让王夫人极为难堪。
她哥哥王子腾能坐上京营节度使的位置,还是靠贾家出力推上去的。
王家此举,颇有忘恩负义之嫌。
宾客们看在眼里,各自心中盘算。
贾母心中不悦,宴席上不便发作,只得时不时用异样的眼神瞥向王夫人,令她如坐针毡。
贾敬却似毫不在意,照常吃喝。
宴席结束后,他以年迈体弱为由,让贾蓉去他榻前侍奉。
贾珍对儿子求救的目光视若无睹,连大气都不敢出。
待宾客散尽,贾母随便寻了个由头,挑了个模样标致的丫鬟送到秦可卿身边。
又亲自去秦可卿的院子,说了许多亲近话,弄得秦可卿一头雾水。
夜深人静,贾母离去后,秦可卿独自取出贾瓒为她画的画像,纤纤玉指轻抚画纸,眉眼间柔情似水。
“效仿先祖建功立业,你也做到了。
夫君,你何时才能回来?难道真要我等上三年吗?”
北疆,大同总兵府。
东胡退兵后,各部人马陆续返回驻地,唯独贾瓒被田泽留了下来。
此刻,田泽正拍案怒骂:“这群鼠目寸光、目无王法之徒!”
左下首的贾瓒却气定神闲地品着茶。
发泄一通后,田泽瘫坐在椅上,无可奈何地喘着粗气。
他是被九边总督曾正杰的回函气坏了。
先前因东胡军 ** 现大量新铸火炮,险些攻破大同,他将此事上报曾正杰。
曾正杰回函称会派人调查,让他不必过问。
可近一个月过去,此事杳无音信。
他再次询问进展,反被曾正杰斥责,命他管好大同,别多管闲事。
为将数十载,北疆边军是什么光景,他心知肚明。
可他还是不甘心,明知不会有结果,仍想试一试。
果然,连一丝希望都没给他留下。
发泄过后,田泽看向下首端坐的贾瓒,问道:“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解决?”
贾瓒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道:“简单,查到谁,谁,到最后,自然就解决了。”
仿佛不是在谈论生死大事,而是在闲聊晚饭吃什么。
田泽苦笑摇头:“你这是要动他们的命子啊。”
晋商走私如此猖獗,背后岂会无人撑腰?
不除掉这些人,走私永远禁不绝。
若要按贾瓒所言行事,必须得到皇帝的全力支持,还需军队 ** 。
否则这些人狗急跳墙,晋地一旦生乱,后果不堪设想。
“贾瓒。”
田泽有气无力地唤了一声。
“属下在。”
贾瓒起身行礼。
田泽直起身子,深深看着他,郑重道:“他 ** 若身居高位【他说的句句属实,无论其心思如何诡谲,至少在应对东胡一事上,他与朝廷立场一致。
在北疆局势未稳之际,他绝不敢轻举妄动,生怕重蹈李自成覆辙,徒为他人作嫁衣裳。
田泽微微颔首,随意摆了摆手,神色间透着几分倦怠。
二人默然相对,贾瓒轻啜香茗,状似无意道:”不知这些晋商背后,究竟站着哪些人物。”
田泽闻言冷笑不止:”六部衙门、都察院、锦衣卫,乃至九边各镇总兵,牵涉之广,连老夫也难以尽数。”
他在边关多年,虽也收过晋商的”孝敬”,实乃形势所迫。
这般风气已成定局,若不随波逐流,反倒难以立足。
听闻都察院竟也牵涉其中,贾瓒不禁愕然。
按大梁官制,都察院集后世最高检与 ** 职能于一身,本该是肃贪反腐的中流砥柱。
如今连监察衙门都深陷其中,大梁官场之糜烂,着实令人咋舌。
转念一想,以当下朝堂这般乌烟瘴气,满朝朱紫又有几个清白之身,都察院又岂能独善其身。
“连风宪衙门都沦陷至此,这世道还有何指望?”田泽长叹一声,愈说愈觉心灰意冷。
忽又想起一事,愤然拍案道:”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邹宽,前东胡大军压境之际,竟在府中大摆筵席,简直丧尽天良!”
贾瓒听罢,唯有苦笑摇头。
国难当头,前线将士浴血奋战,后方重臣却醉生梦死。
这般前方吃紧、后方紧吃的做派,倒与那败亡之师如出一辙。
看来每个腐朽王朝的倾覆,都自有其取死之道。
“如此昏聩之人,陛下作何处置?”贾瓒追问道。
田泽面色铁青,硬邦邦道:”罚俸半年,以儆效尤。”
区区半年俸禄?
贾瓒先是一怔,旋即恍然。
据田泽所言,永安帝城府极深,最善隐忍待时。
这般轻拿轻放,想必是不愿此事传至前线,动摇军心。
二人再度陷入沉默。
恰在此时,院外书吏手持公文疾步而来:”大人,兵部急递!”
田泽览毕公文,露出意料之中的神色:”兵部命你押解俘虏入京,且去准备吧。”
“末将领命。”贾瓒躬身应诺,转身离去。
走出总兵府,贾瓒心绪复杂。
终于要重返京城了。
这些时田泽多次暗示,当今天子对他颇为赏识。
此番回京,多半会留任中枢。
可他实在不愿回去。
北疆战事频繁,正是韬光养晦的好去处。
若回京城,四面皆敌,与其在尔虞我诈中虚耗心力,不如镇守边关来得自在。
然皇命难违,岂容他挑三拣四。
翌拂晓。
大同城外,贾瓒勒马而立,与田泽等人话别。
“老将军珍重。”
田泽颔首道:”山高水长,一路顺遂。”
贾瓒抱拳环视:”诸君保重,贾某告辞。”
“将军珍重!”
“恭祝贾将军一路平安!”
道别声中,贾瓒率五千精兵,会同兵部监军,押解万余东胡俘虏踏上归途。
这五千士卒皆从大同府兵抽调,并非他亲手训练的系统兵。
云右所部仍要驻守防区,并未随行返京。
这本在情理之中——这些将士名义上仍是朝廷兵马,非他私兵。
如今他奉调回京,自有新任千户接管。
如此反倒正中下怀。
此番返京恐难短期归来,这一千精兵正好作为火种,在边军体系中生发芽。
有系统加持,他们必能通过战功晋升,将来或可占据军中要职。
若能使边军中下层尽归其麾下,届时无论上层将领是谁,都已无关紧要。
当然,要实现这般布局,单靠这一千人远远不够,尚需从长计议。
大军行进两个时辰后,后方突然动。
贾瓒回首望去,厉声喝令亲卫:”速去查探!”
亲卫领命而去,不多时回报:”禀大人,后方俘虏企图逃窜,已弹压平定。”
这些东胡俘虏为防生变,每仅给一餐,月余下来早已虚弱不堪,很快便被 ** 。
“逃?”贾瓒冷笑数声,对李南下令:”随机挑选五百人,就地正法。”
“得令!”李南毫不迟疑地领命而去。
贾瓒又对跪地的亲卫森然道:”找几个通译告诉所有俘虏,再敢妄动,下次本将一千人!”
“遵…遵命!”亲卫冷汗涔涔,慌忙传令。
一旁兵部监军欲言又止,终被贾瓒威势所慑,噤若寒蝉。
片刻后,后方惨叫连连。
待声息渐止,李南复命:”大人,行刑完毕。”
“妥善掩埋,谨防疫病。”
经此雷霆手段,俘虏果然噤若寒蝉,余程再无波澜。
时近正午,长安城外渭水桥畔人头攒动。
今正是贾瓒押解俘虏抵京之期。
官道两侧除礼部迎候官员外,更有无数文人学子翘首以盼。
贾瓒在边关建功立业的喜讯传遍四方,令他的声望更盛从前。
城门前人头攒动,不仅有京城学子,更有从周边县城乃至洛阳远道而来的文人雅士,皆为一睹贾瓒风采。
数千人将城门围得水泄不通,五城兵马司与顺天府唯恐生乱,急调官兵前来维持秩序。
河畔官道上,两辆华贵马车静静停驻。
数名魁梧护卫环立车旁,虎目圆睁震慑众人,使得方圆两丈内无人敢近。
“墨竹,可曾见到人?”车内传来柔媚嗓音。
墨竹正立于河边圆石上远眺,闻言答道:”稍安,还未到呢。”
秦可卿在车中轻蹙蛾眉,喃喃道:”这时辰也该到了。”自得知贾瓒归期,她便度如年,寝食难安。
巧儿递上水壶笑道:”等了这些时,何差这一时半刻?”同车的探春、惜春与黛玉见状,皆掩袖轻笑。
另一辆马车里,贾琏正百无聊赖地把玩折扇。
本该由族长贾珍亲迎,偏生他称病推脱。
贾母原想让宝玉同来,奈何宝玉因丫鬟之事赌气不肯,只得由贾琏独自前来。
“都是爷,就我命苦。”贾琏正自怨自艾,忽闻外面人声鼎沸:”来了!来了!”
人群如水般涌向官道两侧,早有准备的官兵急忙维持秩序,才免了落水之险。
贾琏慌忙下车。
秦可卿轻掀车帘,只见远处烟尘起处,一队人马渐行渐近。
为首将领玄甲红披,英姿勃发。
虽看不清面容,秦可卿却心头一颤,慌忙放下帘子,双颊飞红。
瑞珠奇道:”可瞧见姑爷了?”
“远…远看着了…”秦可卿捧着脸颊,声若蚊蝇。
巧儿突然欢呼:”是二爷!”惜春忙爬上窗棂张望,忽见兄长肤色黝黑,顿时泪眼婆娑:”哥哥怎么黑了许多…”
秦可卿搂过惜春,目光穿过车窗望向渭桥。
那挺拔身影正与礼部官员交接,刚毅面容不怒自威。
想起巧儿平夸赞,此刻亲眼得见,不由痴了。